金院城里的秦淮河,是六朝烟火的胜地。虽说在这时候最繁华的地方是扬州,可是扬州不是个商埠。江南的高官显贵,土绅世家,还都住在金陵。这时的秦准河还依然然是日夜笙歌。每一处卖艺的,都装设得跑迷楼似的,不过,泰椎河的卖艺女,自古有名,有才有貌的不计其数。” 但,在这时候却是不多。使一般走马的孙和挥霍的阔老,常有“找不出来一个出色的”之叹。如今,秦准河边一家卖艺女馆,名叫天风楼,就新出了一个名卖艺的女子蝴蝶儿。蝴蝶儿才一来到的时候,是一点也不出名。因为她是和金老婆儿,那三个“孙女”一块儿来的。照着规矩,她们虽然年岁都在二十岁上下了,可依然属于雏的艺女。因为是新入卖艺的,还在学习期间。每晚最多陪客人谈几句话,其余别的事一概不做。大部分的时间是学习唱曲,吹笙,认识字的人还要学作诗,绘画。因为有了这些特别的才艺,方能够一跃而为一名出色的艺女,能够得到高雅人士的青睐,方能够挣大钱。所以,这一带有专教这些技艺的师傅。其中,救曲的柳玉笙, 教丽的翁彩笔,都是极有名的。象蝴蝶儿这样美丽聪明,他们就要用心来教,不料,蝴蝶儿却什么也学不会。金老婆儿的那三个“孙女”,嫣香,只用了两三天,就会唱很好的几折《牡丹亭还魂记》了。喜宝也学会用笙吹一点《梅花三弄》,绿眉居然会画一朵梅花,蝴辉儿是什么也不会。蝴蝶儿来到这里,倒好象不不是学作这种卖笑生涯,她不跟人争姘赛艳,她却只是看热间。到晚上, 她就凭着楼栏,从那灯光里看那出,一个个的走马王孙。有老的,有少的,有的是财大气粗,有的是轻薄可鄙。她简直一个都看不上眼。人家也都不注她。因为,谁愿意来把钱花给她呢,她既不出名,又什么也不会。虽然有人发现了她的貌美要招呼她,金老婆就赶紧给她借屋子因为她自己还没有一个屋子。金老婆儿又给地引见,说这是什么王老爷。庞老爷,常老爷……反正只要是来到这里的,才只是个十来岁的小荒唐鬼,也得呼为老爷。蝴蝶儿却一点儿应酬也不会,更不会做笑妆憨。 她高兴了就也跟人家大谈大笑。她厌烦了,就把人抛下,她走了,又到楼栏杆旁看热闹去了。有时她还大笑的嚷嚷,指着说:“哎哟! 快来看呀,那人原来是个腊犁头,哎呀!我可不理他!;她似乎不明白她现在做的是什么事,不想想这是个什么地方,也许她是装糊涂。可是就把掌班的花胳膊老六给招恼了,说:“这是什么回事?弄来这么一个,算是干什么的?说她是干的她又不干:说她不是干的,她可又吃这里的饭。这还行?把她关起来打一顿,饿她几天!”幸亏金老婆儿是花胳膊老六的干妈,又是这艳春楼半个老板。她给讲情,这才使得蝴蝶儿免去了吃亏。但她依然是一点眼色也不懂, 依然的贪热闹,好吃喝,不学着伺候人。金老婆儿虽然护着她,可也没法子往起来提拉她,只好叫她跟些下等的艺女,在一块儿去混。天风楼中的艺女二十余人,可是却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的就是能诗会画,伺候的都是一些富绅和富家的子弟。中等的是必须会谈歌唱曲,至少也得会木棒拳,行令,善谈吐,的应酬。他们交接的多小是一些巨贾富商。等而下之,属于最末的,就是几个资色既不行,又没有担长的,其中有的是过去颇有丰名,如今却已是人老珠黄不值钱了。譬如这里有个叫雅娥的,还有一个年虽已近四十,可还叫小玲宝的。地们就是属于这种下等,未入流。她们住着楼下的小房子,吃的是粗饭。能够跟她们交往的不过是一些跟班的, 镖头,和江湖术士。既是这些人,也很少自动前来,必须她们常常的外出招引。她们几乎每天要打扮得花枝招展,藉名是出外游玩,实在是招徕顾客。蝴蝶儿既不肯往上流社会去学,金老婆儿只好就叫她天天跟着小玲宝出去。也是想:她一个生在乡间的孩子,没怎么见过世面,不如叫她多出去玩玩。她见的世面多了,自然就能够增加她的虚荣和欲望,以后也就顺乎了。金老婆儿半辈子不知养了多少成名的干姑娘和干孙女,她很有自信心,相信凭着蝴蝶儿的绝世客貌,别看现在还没有什么人注意,将来是金堆,银垛, 珠箱,宝库,一定都能给她挣来,不用着急。秦淮河里,画舫昼夜不断的往来, 河畔上的一些阔老,大少,也不计其数。蝴蝶儿还嫌这里不热同,她几乎天天要跟着雅娥和小玲宝,去游夫子庙。夫子庙在这康熙年间,就已经是一座热闹的场馆,也是一家挨着一家,并且也有不少的卖艺的江湖人。有的是相面,打卦,有的在卖膏药,捉牙虫,有的讲评书,唱花鼓,有的是打棒抡拳,这些人大多是流浪的人,然而他们各有各的技艺,各有各的顾主,各有各的朋友,各自也都能够空着肚皮来,而饱着肚皮走。她叹着气,说:而饱着肚皮走起。这些天里就有小玲宝的客。她叹首先气,说:“相面的张铁口,已经有半个月没上我那里去了,前几天遇着他,他说他近几日生意不好,其实他是这里看相最有名的。一天也不知有多少人找他,他能够就没有钱?他一定是发了财啦,又在别处另有新相好啦,把我给抛弃啦,今儿我倒得看看他。;雅娥也是前天来这里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穿得很阔,象是很有钱的人,直看她。她希望再遇见那个人,今天非得别把那个人放过,一定得让他跟着到天风楼。那么以后他就是个花钱的客了,有这么一两个,就不愁能置几套夏天穿的衣裳。这时的天气已经很热了,蝴蝶儿现在穿的是金老婆儿新给她做的,一身豆青色调子的长裤,小袄儿,鞋也是豆青色的。摇着新买的一柄酒着金面儿,白骨头上嵌着蚌壳骨儿的小折扇,不住的一下一下的,往人从里扇她那脂粉的香气。忽然,看见围着一大圈子人,各个都拥挤着,探头翘足的,不知是向那里看什么。蝴蝶儿好奇心盛,不住的往里去挤。小玲宝就拉她,说:“你看什么呀? 这没什么好看的。”她可是不听,凭她的力气,哪能够挤得进这密不透风的圈子呀?可是因为她是一个妇人,这里的这些人全是莽男子,见她来了,不由得扭扭头,动动身子。这么一来,她就桥进去了。挤进去,她又后悔了,再想出去也不能够了。四周围一层层的都是些男子,只听有人大喊一声:“开! ”真跟霹雳似的,把蝴蝶儿吓了一大跳,同时,就见这卖艺人用手掌将这一块西瓜大青石,劈成了好几瓣,石屑飞溅,几乎溅到了蝴蝶儿脸上。这卖艺的巨掌不但不受伤,仅由旁边捉住了一只锡酒壶,放在掌里一捏,这锡壶就如同面做的似的,当时披捏扁了。并且团成一个球,再用手一捏,“锡拉” 就从他五个手指缝儿涌出。这时,四周的人都惊得不住的咋舌。有的大声叫好,还有的在窃窃的说:“真是神力!倒底是甘凤池,名不虚传!”可是看的人员都称赞,给钱的人却很少,“甘凤池”这个名字,蝴蝶儿觉得似乎听谁说过似的,她就不禁的细看这个人。咳!这个人的模样可是真怪,他的身材不算高, 可是十分的雄健,双肩尤其宽厚,两只胳臂如同铁棒子一般,两条腿却象石头桩子,那般的结实有力。他的年纪也不过四十,但却须髯如载,乱蓬蓬的,眉目十分的端正而英爽,头发是挽成了个髻,象是道士。穿的只是背心似的一件衣裳,短裤,光着腿赤着脚,连鞋也没有穿。可见这人是很落魄的,却又有这样大的本事。不过他的本事也没有多大的用,因为练了半天,把石头拍碎了,还赔了一只锡酒壶。结果,地上扔着的钱还不到二十文,他这样大力的英雄,还得猫着腰,一个一个的去捡。蝴蝶儿看着,不由动了一点怜悯的心,就回身向小玲宝问道:“你有钱吗? 借给我一点!”小玲宝随手从身边掏出约摸三十文,蝴蝶儿伸手全拿过来了,随之向甘凤池尽数一抛,“哗啦啦” 的洒了一地,有的还撞到甘凤池的腿上。甘凤池这个大力而潦倒的卖艺人,就惊讶的向扬钱的人瞪目一看。这时小玲宝正在抱怨蝴蝶儿,说:“怎么? 你把我的钱一下子都给了他了?我就是那点钱,我还想买东西呢!并没有想全都借给你呀。”蝴蝶儿却说:“得了,以后我还你一块银子,这钱你就别心痛了,给人家的不算多,人家这么大的力气,这样的一位英雄,咱们还不应当帮助人家点钱吗?”说着,她微笑着,跟小玲宝,雅娥两个人拉着手,就一同走了。这时这个场子,四周围的人,虽在刚才甘凤池跟大家要钱的时候,一大半是早就跑得很远了,而这里却还留十几个人,都是等着看甘凤池练的。蝴蝶儿扔钱的时候,他们看了也待别的惊异,谁也不认识蝴蝶儿。可有人认识小玲宝和雅娥,就笑着说:“这是 秦淮河边的!”又一个说,“对啦, 是金老婆儿那里的,她们天天在这里乱串,也为的是拉买卖。”又有一个就叹错说:别看她们,她们挣钱有多难呀!可还真慷慨,肯帮助人;甘凤池拾起来地下的钱,耳边听说了这些话,他就更是发怔。他的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显出来一种忧郁的深思,
待用手摸着乱蓬蓬的胡子,神情懈怠,仿佛无心再卖艺了,待了一会,他就收了场子。蝴蝶儿跟小玲宝,雅娥,在夫子庙闲了一天,结果倒是遇着了雅娥的一个熟客,并带着两个朋友,请她们到一家小饭馆里叫了晚饭。然后一同回“天风楼”,都到雅娥的屋里,这个客本想把他的朋友和蝴蝶儿拉拢,那个朋友自然是求之不得。金老婆儿虽然见那人并不是太有钱的人,未必能对蝴蝶儿怎样的报效。可是也不妨叫蝴蝶儿借此练习,陪一陪人家,学着说点话儿,也是好的。可不想蝴蝶儿当着人就沉下脸来,说:“我也没屋子, 没地方让人,再说我也没那兴致,你们玩吧,我可走了!”说了这话,她一摔手就走出了屋子。金老婆儿追着她,用手指点着她的脸,说:“你陪不陪人家倒不要紧,要这脸蛋给谁看?你是个干什么的?这是个什么地方?你吃的是谁?你都知道吗?你要是当千金小姐,为什么不在你家里当去呀?你既没有那个命,就得呆在这个地方乖乖的听说,想法得给我去挣元宝。”蝴蝶儿说:“妈妈!妈妈!你听我把话说明白了,我也不是不愿意给你老人家挣元宝呀,可是你看那三个人,他们有元宝吗?他们那个穷样子,大概是个现世宝!我才看不上:眼呢。妈妈您待我不错,可是你既要挣元宝,就得挣那顶大顶大的元宝,小一点儿的我都不屑去挣。”金老婆儿说:“你净说, 快给现去挣阿!连个屁也给我挣不来!”蝴蝶儿倚着楼栏,拭着眼泪说:“你不用忙!早晚我能够找几个有钱的,像早先跟我们在一路上走的黄四爷,那样有钱。;金老婆儿跺着脚说:“那你去找他呀?他到底上哪里去啦?你也不知道。;蝴蝶儿说:“天下难道就是他一个有钱人吗?比他有钱的多啦!金陵城这么大的地方,有的是,我一定能够找得到,那时我挣来的钱全是你的,现在这么个穷鬼,我要理了他们,就是贬低了我的身价了!;金老婆儿一听,觉着她说的这话,也很有点道理,但是还不愿意承认,还不能夸奖她,所以就用手指头点了她一下,说:“你不用哄我,等你找着有钱的主了,大概也就,也就,哼!死了!;说着就走开了。这蝴蝶儿脸觉得被点得生疼,她可是倒不怎么样太伤心,拭了拭眼泪,就依然倚着楼栏杆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