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灯都点上了,楼上楼下各屋里的姑娘们全都梳好了头,含颦蓄笑的等待着顾客,那些走马王孙,风流阔少、都是三五成群,播扇摆头,嘻嘻哈哈的来到了,忙了掌班跟伙计们,一边高喝着: “打帘子呀!”一边叫着姑娘们 一个个的芳名。有的客人来此是初结新欢,有的是来寻旧识。其中
就以蝴蝶儿那三个干姐姐人缘最好,各个的屋里都有高贵的客。而且还弹唱了起来。所以金老婆儿这时更是一点功夫也没有了。蝴蝶儿在这儿倒没有人管她了,并且她所站的这个地方也不妨碍别人的事。因为是二层楼上常边的一个角落,她的眼前是这些浮华的景象,身后却是敞开的一面窗。那窗外就是烟波浩荡,月色迷茫的秦淮河。那里现在还有画舫,游船,还有笙歌处处,还有未散的筵席,未尽的华灯。蝴蝶儿在此颇有一些感想,她想,我是已经堕落到这环境里了,也挣扎不出了。但是,谁是赏识我的,而怜悯我的人呀!恐怕一些有钱的,有身份的,不是象姓黄的那样无情,就是象路民胆那样的轻浮,鲁莽,那能找到个象我想象中的一个人呢?恐怕永远也没有了吧!想到这里、这才使她真的伤了心,她不自觉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她并没有听见旁边有什么声音,但她突然察觉出来,身后站着一个人。并且好象这个人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好半天了,是一条很大的,仿佛头上有毛似的、无声的影子。这可使她害了怕,她想着:这莫非是个鬼吗?为什么一点也不喘气呀?这个幻想就象一只黑手似的捂住地脸,她也不知是怎么样,就蓦然回身、惊叫着说:“哎哟! 你是谁呀! ……;突然,她又看出来了,这个人原来就是今天她在夫子庙看见的那个卖艺的。那满脸都是胡子的甘风池,她就更惊叫着说:“你! 你在这里干吗呀? ……;甘凤池却一伸手就把她的胳膊揪住了,这就仿佛是老虎捉住了一只耗子,真是一点也不费力,蝴蝶儿一丝也不能挣扎,可是她口里更是大声的尖说的喊道:“你这是干吗呀! 哎呀!你也配!你一个穷卖艺的还要到这里来……;甘风池却压着声音,沉挚而悬切的说:“你不要胡闹,我来是想带着你走,因为我看见你是一个好女子,不应当呆在这地方”蝴蝶儿依然嚷道:“我愿意在这里,你管不着!你叫我上哪去呀:”甘风池仿佛要用手捂她的嘴,又急的说。“你别错认为我有坏心, 我是江南有名的侠客,我专拯教孤弱,抱打不平,你是一个女子,你不应该在这里,跟我到我家里去,……;蝴蝶儿却要往地上坐,依然大喊道:“凭什么我到你家里去?你也配!哼,你死了这份心吧!;甘凤池急忙的辩解说:“我不是恶意,我是要救你,跟我走,!到时你既然知道……;他弯身将蝴蝶儿抱起来,但蝴蝶儿依然哭着,叫着,要往地下躺。这时候,她的哭叫声早被楼下听见了,当时,掌班花胳臂老六,还同着几个伙计“咚咚”的跑上楼,怒气冲冲,捋胳膊,挽袖子的说:“你是怎么回事?你这小子是从哪里来的?好呀,你竟敢欺负我们这里的姑娘!”花胳臂老六颇有些蛮力,而且也学过几手拳脚,当下就朝甘风池扑来。但他被人拦住了,因为这个伙计已经看出来,抱蝴蝶儿的这个人,正是甘凤池。他见过甘凤池在夫子庙卖艺,也听人说过他的大名,所以赶紧把他的掌班拦住,悄声说:“这就是甘凤池, 比牛的力气还大,可惹不得!”花胳臂老六却不听这一套,骂着说:“什么他妈的甘凤池? 我就没听说过,小子!看你这个长相,就象个强盗,这个地方是花钱的大爷来的,不是你这样的人来的,你快点把我们的蝴蝶姑娘撒了手,要不然,你可认得我?”说时一拳打来,甘凤池却用手将他挡住,说:“你不要这样!我不是不讲理的,你听我说!”花胳臂又一脚踢来,然而虽然踢中了甘凤池,可竟象踢到铁柱子上一样,不但甘风池的身躯不动,他的脚丫子反倒生痛。但他仍然不服气,说:“你还 有什么说的吧!跑到我们这里来揪住姑娘,小子你有钱吗?有钱也得先回家去换一身衣服, 瞧你那胡子……;甘凤池却正色说:“听我说!!我甘某向来不到这种地方,今天我是看见她真是一个好女子,不该在你们这里,所以才来的,想把她带到我家中……;花胳臂说:“呸!凭你这长相,还想从这里接人从良呢?可是你想接人,先得掏出很子来。”甘风池慷慨的说:“银子我想法 子借来给你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我接她出去,不是想做别的,是想叫她做我的妹子,在家里伺候我母亲。”花胳臂嘴一撇,说:“看不出来,你倒是个孝子,干脆叫你的娘也上我们这里来吧!”他这句话,可真招恼了甘风池,就如同是触了虎须一样,当时甘风池大怒, 眼睛瞪起,大喊一声,“胡说!”就象空中响了一声劈雳。同时他的一只手抓住了花胳臂老大的后腰,,花胳脖还要轮奉打他,却被他一掼,就整个从楼上扔到了楼底。这时,有许多人齐声惊叫。 “哎呀! ”蝴蝶儿却依然挣扎着叫道,“快放开我吧! 你把人都摔死了,还不快跑”甘凤池却将地的身子高高举起,扛在肩上。蝴蝶儿依然手脚乱动。这时,那几个伙计都跑了,喊人去了。金老婆儿直叫唤:“这还了得!这不是没有王法了吗?宝贝儿们,你们可千万别出屋子!各位老爷们可别看热闹了,快点进屋里去吧!哎呀!甘凤池难道一个穷卖艺的有点名声的甘凤池,就没人敢惹,也没人敢管吗?”她由楼上跑到了楼下,张着两只手嚷嚷。这时候,楼下的人倒是不少,连外面的人也都挤进来看热闹。那掌班的花胳臂已经摔得半死,被人扶起来,还不住的呻吟。说:“快去报衙门! 快去报衙门!”金老婆儿当时就叫人去报官,可突然被一个人挡住了。这个人是才进的门,长身子穿的是闪闪的绸缎,有些胡子,年纪约有四十余岁,一看这模样来历就不小。身后边带着四名小厮,全都是青衣小帽,一样的打扮。这个人就摆手说:“你们都要静坐!我认识甘风池,我到楼上去看看他。”说者一直朝楼上走去,金老婆 儿战战兢兢的,心说:这是-位官老爷呀!官职还一定不小。她于是赶紧跟在后面,又上了楼梯,说,“哎哟! 老爷还是请你到那边屋子里去坐吧!别惹那个姓甘的,他有力气。又不讲理。”这位老爷却一言也不发,脚步轻快而有力,他先上了楼,就叫着说:“ 风池! ……;那凤池因为楼下的人大多,他肩扛着蝴蝶儿,正要由那楼窗跳出去。也许是想一下跳到秦淮河里浮着水再走。蓦然听得这人一叫,他当时就怔住了。这人又说:“你这件事办的不对,快把人家放下!”甘凤池当时就把蝴蝶儿放下了。蝴蝶儿这时头上的银环都掉了,她哭泣着,头也发晕,脚也发软,她斜卧在楼栏杆旁,仰着流了眼泪的脸儿去看这人。她感到非常的惊讶,因为这人说话的声音,是北京的“官话”,跟那黄四爷(允贞)几乎是一样。不过,这人比允贞的说话声音更显出有威力。她不由得就赶紧用袖子擦擦眼泪,借着灯光去细看。见这人鼻高而且钩形,双目有神,炯炯放光。真和一只神鹰相似,而他的胡须也村托出他的威仪。他只用两句话,就把那力大无比的甘风池,完全给镇住了。甘凤池一声也不语,就好象他的仆人似的,那样听从他。他又说:“你走吧! 今天的这事我也不怪你,明天你到我那里去,有什么话再对我说。”甘凤池答应了一声,垂着胡鬚,低着头,既懊丧又畏惧的下楼去了。他一下楼,许多的人都赶紧躲开。他又瞪起眼来,忿忿的说:“这回事, 不许你们胡乱批评,我甘风池也是好汉子, 今天来到这里是为救那个女子,可是她不明白,她想错了。 只有年二爷知道我。我冲着他,我现在先走,明天我还要来!”说着,昂然的、又抑郁的,就走出去了。这时,楼上的金老婆儿赶紧向那位老爷道谢,并笑着问道:“老爷贵姓呀?”那四个小厮之中,有一个代替他回答说:“这是年二爷! ”金老婆儿就赶紧拜了拜,说:“哎呀,年二老爷,我眼真拙,大概你早就来过吧?您认识的是我的哪一个宝贝呀?”小厮在旁边说:“我们老爷几时到你们这儿来过?你别胡说!今天我们老爷是从这门口儿过,要不是听见这里嚷嚷甘风池,我们还不进来呢! ”金老婆儿说“哟!敢情那姓甘的也是老爷手下的人哪!我们可真没得罪过他,他那个人,今天做的事太怔了我这个宝贝儿叫蝴蝶儿,她本来是……;这时蝴蝶儿已经扶着楼栏杆站起来了,她掠掠头发,又擦擦眼泪。 不住的看这位老爷,而同时这位年二老爷也不住的看她。金老婆儿聪明,赶紧就说:“我给您找问屋子吧?请年老爷坐着歇一会,认我们蝴蝶儿姑娘服侍年老爷喝一壶茶,给年老爷道谢:”年二爷没有表示不愿意,于是金老婆儿就赶紧给找屋。蝴蝶儿本来自己没有屋子,这是临时金老婆儿给借的嫣香的屋子。嫣香的客早就吓走了。此时嫣香先陪着。她是一个新出名的妓女,她艳丽得跟一朵花似的,她这屋子也锦绣得象一座花房。然而这位年二爷却一切不看,一切不理,坐在椅子上似乎很发急的等了会。那洗干净了脸,重擦好了粉,再梳好了头的蝴蝶儿,穿的是嫣香的一身衣裳,玲现娇小的才姗姗走来。此时,金老婆儿不单殷勤的伺候年二老爷,还抓个空儿出去要招待那四个跟来的小厮。小厮都站在屋门外等着。其中的一个说:“你不用应酬我们, 你只好好的伺候着我们老爷吧!可要小心一点,我们老爷的脾气可暴!”金老婆儿一听这话,不由得很害怕。 同时她仔细又一看,几乎吓掉了她的魂。原来这四个一样打扮的小厮,在青坎肩下面,都系着青丝带。那带子上是每一个人都带着小力一把。金老婆儿不由得身上打哆嗦,赶紧又进了屋,就见嫣香往屋里间去了。蝴蝶儿正在陪着年二老爷说笑。这位老爷也直笑如象一点也没有脾气。并且从怀里掏出一块至少有二两重黄澄澄的金锭,向桌上一放,说:“老婆儿!你把这个拿去,给那个刚才被甘凤池打伤的人吧!老婆儿心里喜欢,手可连连摆着,悄悄的说:“哪用得了这么些个?就是把那花胳臂摔死了,他也不值这此金子呀!”旁边蝴蝶儿却皱着眉,不耐烦的说:“ 妈妈你就收起来吧!”金老婆儿又连声的答应着,两只手哆嗦嗦的把金子拿起,又到了里面,把那因为人家不理她,惹得她直生气的嫣香给叫走。把整个屋子都让给了蝴蝶儿,心说:随她去吧!反正我已有了这锭金子,什么我都不管了!这位老爷,真还不知是一位什么老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