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韩野狗断案（一）

淮江之上，一叶乌篷船飘在风平浪静的淮江中心。时辰几近午时，江面上几乎没有多少游帆，寒冬腊月的阳光似乎有些倦怠，时隐时现地在波涛中浮沉着。

张轩北静静地躺在船上，脸上盖着一顶斗笠。田二虎赤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眯缝着一只眼睛紧紧盯着水下游弋着的鲤鱼。

“二虎哥，这淮江行会当真如你所说的这么不堪么？”张轩北支楞起身子，问道。

“以前齐瑄当政，淮江行会就一直同官府勾结去压榨我们这些穷老百姓”田二虎猛地一挥鱼叉，“后来南江来了一个清官，叫韩明修”他把鱼叉抽出，鱼叉上已有了几尾活蹦乱跳的鲤鱼。

“我知道，韩野狗嘛”张轩北笑道“整个南江有几个不晓得这个油盐不进的倔鬼啊？”

“诶！话可不能这么讲，这可是咱南江百姓打心眼里敬佩的，真正为民做主的韩明修，韩青天大人。”田二虎擦擦汗继续道“以前齐瑄当政的时候，每年苛捐杂税没有二百两便下不来。况且每年七月二十淮龙王过寿的时候，不光要缴双份，还得挑一个年轻貌美的黄花大闺女扔进淮江里送给淮龙王做妾。”

“这祭祀淮龙王，一直是沈老二过问的。每年七月二十一到，他就带人挨家挨户的收捐验闺女。选上了，就带去应春楼睡一宿，选不上就要再捐一份，美其名曰‘礼钱’。”田二虎道，“每年七月二十，总有几户捐不上税钱的穷苦百姓，沈二就带人上门抄家……”

“可我印象中的沈爷爷，一直是笑眯眯的特别慈善啊”张轩北不解道“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呢？我可不相信”小轩北撅起了嘴，不满地说。

“小兄弟，知人知面可不知心啊”田二虎叹了一口气，道“沈二毕竟是平江镇放印子钱发的家，对付穷人那一套，他可是炉火纯青”田二虎坐下来，注视着张轩北的眼睛。

“对付穷人？”张轩北的眼中写满了迷惑。“这又该如何说起呢？”

“沈二在平江镇发家的时候，可不单单是放印子钱这一个简简单单的生意。整个平江镇上大大小小几十家赌场烟馆，都是他沈二爷的产业。他对付穷人的手段，那可真叫的上是恩威并济，软硬兼施：有人家办红白事却又赶上家底空空，他就多放少收；有的烂赌鬼借了印子钱还不上，还想着去翻本的，他就少放多收。后来又有淮江行会和齐瑄在背后给他撑腰，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横行在平江镇上。有人想要告到京师去，却连平江镇都出不去，直到横尸在淮江上。”

“这可是一条人命啊”张轩北叹道“说杀就杀，没有王法了吗？”

“小兄弟，民告官，不死也得脱层皮；官告民，无罪也能扣三年”田二虎声音低沉“咱穷苦人家跟官爷讲理，是讲不赢的。”

张轩北愣住了，从小锦衣玉食的他无异于那个“何不食肉糜”的晋朝皇帝，从未亲眼看见民间疾苦却又妄想着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现在想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后来呢？”小轩北声音有些颤抖，“淮龙王祭祀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讲究”田二虎抽了一口旱烟，“每年祭祀一个闺女给龙王爷，这一年便可风调雨顺。齐瑄一直在通过这个传统，给自己揽财，各种巧立名目地收捐，无论收的捐多寡最后都流到了他自己的荷包里”

“后来有几个村镇实在过不下去了，大旗一树扯了反，还定了军号‘淮’，直接杀到了岳城。齐瑄老小子不得已装成女人逃出了岳城，最后还让抓了回来”田二虎，冲着阳光，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可是后来朝廷出兵平叛，如同摧枯拉朽般地收复了淮军千辛万苦打拼出来的几座城池。”

“最后在淮江边上，最后几个不愿投降的义军首领，投进了波涛滚滚的淮江。那些意图投降来向朝廷摇尾乞怜的可怜虫们，也都被钉死在了刑架上，挂满了从平江镇到岳城的五十里地。”田二虎虎目圆睁，眼泪不住地掉进江中，紧紧地咬着牙说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张轩北不禁在心底里发出一声重重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