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架空  古代言情小说     

194.救必应

一斛珠

铜驼街的硝烟,久久不散。

黑火药轰然炸裂的余威,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整座洛阳城。风卷着焦灰碎瓦,掠过断壁残垣,呜咽作响。方才还是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的闹市长街,此刻遍地狼藉,满目疮痍。炸裂的青砖碎成齑粉,塌落的木梁燃着零星星火,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硝烟气、木材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口发堵的血腥气。

哀嚎遍地,泣声四起。

侥幸存活的百姓瘫坐在瓦砾之中,有人衣衫尽碎、皮开肉绽,鲜血混着尘土糊满四肢;有人抱着至亲冰冷的躯体,无声恸哭,泪水砸在焦黑的砖石上,转瞬便被风尘吸干;还有孩童迷失在废墟之间,茫然四顾,稚嫩的哭声混杂着大人的悲鸣,字字戳心。

成渊制服震颤未定,冠履尽失,衣袍被炸裂的气浪撕扯得破碎不堪。他按住尚且发沉的心神,将一众穆勒细作交由赶来的韩府尹官兵收押,沉声安排完审讯彻查、封锁街巷、排查余孽诸事,才转头望向身侧的林致。

她鬓边钗环尽数遗失,青丝被烟尘熏得微乱,素白的衣袖划破数道长口,肌肤上沾着细碎血污与灰土,往日温婉沉静的眉眼,此刻凝着化不开的沉恸与悲悯。

“城中伤者无数,死伤惨重,不能再等官府逐一安置。”林致声音微哑,却异常笃定,没有半分慌乱怯懦,“官兵人手有限,街巷零散伤者太多,还有不少被压在残垣之下、无人发现,拖延一刻,便多无数伤亡。”

成渊望着满目炼狱景象,心口沉重郁结,缓缓颔首:“你想如何?”

“归家。”林致抬眸,目光澄澈坚定,“回客栈取我随身药箱与炮制好的药材,带上盈欢,就地施救。”

她自幼习得家传医术,深谙外伤急症、烫火灼伤、跌打损伤的救治之法,行走江湖多年,手中救过的人命不计其数。此次穆勒特制火药爆破,伤者多为炸伤、砸伤、灼伤,创口繁杂凶险,寻常医者仓促之间根本无从下手,稍有不慎,便会让轻症恶化、重伤殒命。

更难得她随身常备应急良药,其中便有一味救必应。

此药又名铁冬青、白木香,树皮与根皮皆可入药,是民间公认的急症良药,最擅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疗伤止血,但凡烫火灼伤、跌打破损、瘀血肿痛,外敷内服皆有神效,故而得名救必应——危难之际,有求必应,逢伤必救,应声而愈。恰如此时此地,最是对症。

成渊深知她医术精妙,更懂此刻分秒皆是人命,当即应允:“我让尚武带一队人手护送你们回去,沿途清障开路,保你们母女安全。我与楮太清继续清查街巷余孽、搜寻被困百姓,片刻便赶去与你们汇合。”

“不必多人护送。”林致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周遭,“眼下全城皆需人手救人,不必为我们分兵。客栈距离此处不远,街巷虽乱,却已无贼寇踪迹,我带盈欢往返足矣。你只管安心排查隐患、搜救幸存者。”

事态紧急,容不得过多推让。成渊深深看她一眼,郑重叮嘱:“万事小心,量力而行,切莫劳累过度。”

“我晓得。”

话音落,林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客栈方向快步走去。

盈欢此前被成渊安置在客栈之内,未曾亲历爆炸险境,只远远听见震天巨响,感受地面剧烈震颤,整座客栈楼阁都随之摇晃不休。她心悬父母安危,坐立难安,死死扒着窗沿望向铜驼街方向,漫天黑烟滚滚升腾,遮蔽半壁晴空,心底慌乱惊惧,几乎难以自持。

萱茵守在一旁,亦是面色发白,频频眺望街市方向,轻声安抚,却也难掩眼底担忧。

就在盈欢焦灼踱步、几度想要冲出客栈寻人之际,楼下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她心头一震,不及细想,即刻推门奔出。

庭院之中,风尘仆仆的林致缓步走来,衣衫破损、满身灰土,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眉眼间不见半分狼狈,唯有一腔救危济难的坚定。

“阿娘!”盈欢眼眶一红,瞬间扑上前去,紧紧抱住她,“你没事就好,方才声响好大,烟漫天都是,我、我好怕……”

林致抬手轻轻抚过女儿散乱的发丝,指尖带着未散的风尘与微凉,温柔安抚:“别怕,阿娘无事,你阿爹也平安。”

她轻轻推开盈欢,低头仔细打量她周身,确认她衣衫完好、毫发无伤,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随即正色道:“盈欢,现下不是胆怯的时候。铜驼街遭穆勒密探爆破,死伤无数,遍地伤者,急需施救。阿娘要带你出去救人,你可敢随我前去?”

盈欢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的赤诚果敢。她方才亲历密探囚禁、死里逃生,最懂绝境之中的无助与绝望,此刻听闻百姓受难,心中悲悯翻涌,重重点头:“我敢!阿娘,我帮你!我不怕苦、不怕累!”

短短数日,她历经险境、看破人心,早已褪去往日娇憨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坚韧。她知晓今日满城劫难,皆因穆勒贼寇狼子野心、祸乱中原,更明白乱世之中,唯有伸手施救、力所能及,方能不负己心、不负苍生。

“好。”林致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转身快步走入客房。

她放置的药箱皆是随身精心收纳,木质药箱打磨光滑,分层规整,分门别类盛放着炮制完毕的干药、研磨细粉、包扎布条、消毒药露、银针器械。林致利落开箱翻找,优先取出一包干透的救必应树皮饮片,又拣出早已研磨细腻的救必应药粉、止血蒲黄、消炎青黛、活血当归,一卷干净白麻布,数瓶调和药膏。

她一边快速收纳药材,一边低声叮嘱盈欢:“你记好,今日伤者多为火药灼伤、瓦砾砸伤、器物划伤。灼伤红肿溃烂、皮肉焦黑,用救必应细粉调麻油外敷,可清热消肿、止痛生肌;外伤出血、瘀血肿痛,直接干撒药粉,快速止血敛疮;若是内伤闷痛、火毒攻心,便取树皮煮水,内服清热排毒。”

盈欢认真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底,用力点头:“阿娘,我都记住了。”

此前她一心想学针法克敌、自保防身,却从未细细钻研济世救人的医术。此刻看着满目疮痍、苍生受难,她忽然懂得,医术从不是用来逞强争斗,最珍贵的用处,从来都是救死扶伤、渡人绝境。

林致将药箱背在肩头,动作利落稳妥,往日持笔抚琴的温婉双手,此刻稳稳托着满箱良药,背负的是无数百姓的生机希望。

“走吧。”

母女二人片刻不歇,转身踏出客栈,再度奔赴满目疮痍的铜驼街。

一路之上,街巷凌乱不堪,碎石瓦砾遍布路面,被震落的砖瓦、断裂的木料层层堆叠,随处可见惊慌奔逃的百姓、跪地痛哭的路人。官府差役、丐帮弟子穿梭不停,一边安抚慌乱民众,一边徒手清理废墟、搜救被困之人,人声嘈杂,满目凄然。

越靠近铜驼街,空气越是灼热呛人,焦糊血腥之气愈发浓重。

方才成渊与楮太清、尚武带人合围擒贼、排查隐患,此刻街巷之中贼寇尽数落网,再无凶险杀机,只剩下无尽凄惨破败。倒塌的屋舍压着残损器物,断裂的梁柱冒着零星青烟,地上血迹斑驳,未干的血水渗入砖石缝隙,触目惊心。

幸存的百姓蜷缩在相对完好的墙根之下,或断臂流血,或皮肉焦烂,或浑身尘土、奄奄一息,一声声微弱的呻吟,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致步履未停,目光快速扫过全场,迅速划分施救次序:“盈欢,先救重伤垂危、流血不止之人,轻症伤者稍后再顾。你负责递药、包扎、清理创口,为阿娘打下帮手,切记动作轻柔,切勿碰损伤者伤口。”

“是!”

盈欢应声上前,紧紧跟在林致身侧,褪去所有少女娇气,沉稳干练。

母女二人快步走到一名倒地的老丈人身前。老者年过花甲,方才被炸飞的砖石砸中脊背,后背衣衫撕裂,皮肉外翻,鲜血浸透衣物,混杂着尘土沙石,气息微弱,双目紧闭,随时有殒命之危。

林致屈膝蹲身,动作轻柔却极快,先小心翼翼拂去老者伤口周边的碎石尘土,避免异物残留引发溃烂感染。随即打开药箱,取出洁白麻布,轻轻擦拭创面渗出的污血,清理干净伤口周遭污渍。

“伤者年迈,气血本虚,外伤失血过多,最怕气脱血竭。”林致低声叮嘱,指尖动作丝毫不乱,“先止血,再消肿,稳住生机。”

她说着,舀出细腻的救必应药粉,均匀薄薄地撒在老者外翻的创口之上。

药粉触肤微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苦之气,甫一敷上,原本汩汩冒血的伤口便渐渐收敛,渗血速度快速放缓。救必应最擅止血消肿、修护破损皮肉,对付此类爆裂砸伤,奇效立显。

盈欢连忙递上干净麻布,帮着母亲层层包扎缠绕,力道松紧适宜,既牢牢护住伤口、防止开裂,又不束缚血脉、阻滞气血流通。

包扎妥当,老者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原本苍白如纸的面色,终于多了一丝微弱血色。

“多谢、多谢娘子……”老者微微睁眼,声音沙哑微弱,满是感激。

林致微微颔首,温声道:“老人家安心休养,莫要乱动,稍后便有人送你就医安置。”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孩童凄厉的哭声。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约莫五六岁的稚童跌坐在瓦砾堆中,半边脸颊与脖颈被火药余焰灼伤,皮肉红肿起泡,部分表皮溃烂渗液,稚嫩的小脸血肉模糊,哭得浑身颤抖,撕心裂肺,看着格外可怜。

孩童的母亲早已被炸塌的横梁砸伤双腿,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着孩子,声声悲唤,无力相助。

林致心头一软,即刻起身快步上前。

灼伤最是疼痛钻心,孩童肌肤娇嫩,受此重创,更是痛不欲生。寻常药膏难以压制火毒,稍有不慎,便会留疤溃烂、伤及肌理。唯有救必应,专治各类烫火灼伤,清热凉血、解毒止痛,是烫伤急症的不二良药。

她取出提前备好、用麻油调和的救必应药膏,质地温润细腻,清凉通透。小心翼翼避开孩童破溃的水泡,轻轻涂抹在红肿灼伤的肌肤之上。

药膏微凉,甫一接触患处,原本灼烧滚烫、刺痛难忍的肌肤瞬间舒缓。那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声,竟渐渐低了下去,变为细碎的抽噎。

盈欢蹲在一旁,轻轻伸手握住孩童冰凉颤抖的小手,柔声细语安抚:“别怕,不痛了,姐姐陪着你,很快就好了。”

她从前养尊处优,是被众人呵护的县主,从未这般俯身照料陌生伤者、安抚苦难孩童。可今日亲眼目睹人间炼狱,亲手触碰伤者的血泪苦痛,她才真正懂得,何为苍生疾苦,何为医者仁心。

药入患处,功不唐捐。

不过片刻,孩童脸上灼痛尽消,红肿渐渐褪去,紧绷颤抖的身体缓缓放松,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着眼前的母女二人,小声道:“谢谢漂亮姐姐,谢谢阿姨……”

一旁动弹不得的妇人热泪纵横,哽咽叩谢:“多谢二位恩人!若是没有你们,我孩儿这般受罪,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母子二人,今日算是捡回一条命!”

林致轻声宽慰,未曾多言,转身便奔赴下一处伤者身前,片刻不敢停歇。

铜驼街伤者数以百计,轻重各异。有四肢骨折、瘀血满身的青壮百姓,有被烟火呛伤、胸闷咳喘的老者,有划伤流血、惊惧过度的妇人,还有被瓦砾擦伤、哭闹不止的孩童。

母女二人穿梭在残垣断壁之间,步履不停,双手不歇。

盈欢渐渐熟练上手,已然能独立处理轻症外伤。她细心为伤者清理碎石污血,均匀撒上救必应药粉,规整包扎创口,动作轻柔细致,有条不紊。从前执笔写字、抚琴绣花的纤细双手,此刻沾满药粉尘土,却愈发沉稳坚定。

林致则专注救治重症伤者,应对各类凶险急症。

有人火毒入体、高热昏沉,她便取出救必应干皮,就近寻来清水,生火煮水,熬出清苦药汤,一点点喂入伤者口中,清热排毒、稳住内腑气机;有人伤口溃烂、脓水渗出,她便以药粉清洗创面、祛腐生新;有人瘀血淤积、肿痛难消,她便配合银针浅刺通络,辅以草药外敷散瘀。

日头渐渐西斜,烟尘漫天的街巷里,母女二人的身影穿梭不息。

药箱之中的救必应药粉、树皮饮片渐渐减少,满地痛苦呻吟的伤者,却大多稳住了伤势、缓解了苦痛。原本死寂悲怆的废墟长街,渐渐多了几分生机,绝望之中,透出丝丝暖意。

这一味救必应,药如其名。

乱世危局,灾祸猝临,苍生受难、绝境呼救,而医者奔赴而来,逢危必救、应声而至,不负药名,不负人心,不负苍生。

天色渐晚,晚风渐凉,吹散了漫天烟尘,却吹不散街巷残存的悲戚。

成渊处置完所有贼寇余孽,排查完街巷所有暗藏隐患,安抚完慌乱民众,带着人手匆匆赶来。远远便看见残垣之间,林致白衣染尘、俯身施救,盈欢躬身相助、沉稳干练,母女二人一前一后,以微薄之力,渡无数人于水火绝境。

满地伤者,大多已然止血止痛、神志清明,不再似方才那般凄厉绝望。

成渊驻足而立,望着眼前一幕,眼底沉郁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温柔与敬重。

乱世浮沉,权谋纷争、战火诡谲从不停歇,人心险恶、阴谋难防,可总有这般温柔善意,于满目疮痍之中挺身而出,于漫天苦难之中伸手施救,以一味良药渡人绝境,以一腔仁心温暖乱世。

楮太清立于一旁,望着母女二人忙碌的身影,亦是心生感慨,低声叹道:“医者仁心,逢危必应。今日若无王妃与县主出手,这满城伤者,不知还要平添多少冤魂。”

尚武站在一侧,手臂带伤,目光敬重:“穆勒贼寇妄图以火药暴乱乱我民心,可他们终究不懂,我大辽苍生有义、仁者有心,祸乱可平,人心不灭。”

晚风拂过街巷,带着草木清苦的药香,驱散了浓重的血腥焦糊气。

林致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名重症伤者,缓缓直起身,微微抬手拭去额角细汗,眉眼温润,目光澄澈。她转头望向走来的众人,轻声道:“伤者暂且稳住,重伤者需即刻移送医馆,细细调理诊治,轻症者就地休养便可无虞。”

盈欢也随之起身,抬手拍去身上的药粉尘土,眼底褪去所有稚气,多了几分历经苦难的通透与坚定。

铜驼街的劫难尚未彻底落幕,潜藏的阴谋依旧暗流汹涌。

可至少此刻,良药济世,仁心救危,声声绝境呼救,皆有人应声而应。

救必应,救苍生,渡危难,不负世间善意,不负乱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