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上阳这段时日,正是白雪初融的时候,春日才刚刚绽放芳华,郊外的冰凌花,也还没有消散,开的正明媚。
景宸殿,成源今日事少,午后歇了一个好午觉,将将从寝殿醒来,看了看窗外的迎春的连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转而就听得急报传来,打开来看,信上是洛阳韩琰的急报,穆勒引发铜驼街大爆炸死伤无数又被擒拿的消息如烟花般在他面前炸开,又归拢,合成一行字:还需加强防备,整肃内奸。
他聚拢起眉头,沉声说道:“德喜,叫严煜进来。”随即俯首在小桌前写下一行名字,交给了进来的严煜:“让这些鸿胪寺的人提起心神,近日对待穆勒不必过于客气。穆勒那老狗若是再提要减少税率,以便两边互市,就让他们好好想想铜驼街死去的百姓,让他们要点脸面!另,通知京畿,加强上阳巡防。告知各州县,加强排查穆勒探子活动,不得让穆勒再行有异动。”
严煜领命去了,成源坐到桌前,再细细看了一遍奏报,目光停留在“楮太清”三字上:“我记得,楮太清我前些日子才让他去当了文州司马?”
“是。”德喜肃容道,“楮司马算日子,也快到任了。”
成源不语,这次救援,楮太清也付出了些许气力,也实打实地帮到了忙,楮涵虚更是助了盈欢逃脱一臂之力。如今若是让他们一家与成渊一家手下谋个官职,定能更好地帮助到成渊。而盈欢,和涵虚也更能处理好关系,满足他们之间愿意在一起快乐相处的愿望。
只是不知,这临时调任,可还否能够顺利解决人事安排,而不至于一头无绪?
成源抬头看看窗外,冰河初解,绿意吐芽,正是好时节。他翻了翻卷轴,看了眼宁州的属位,刷刷几笔,在楮太清新的任命文书上,写下了“宁州录事参军”一职。
“洛阳的穆勒探子,这回算是拔干净了。穆勒若是再要重组情报网,可要再费一些功夫了。只是这京城的探子,怕是还要再清一清。只是如今旧有的查访太慢,没得耽搁功夫,让穆勒有了可乘之机。如今形势僵着,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成源看着窗外的景致,不由得如是想道。过了一会儿,他对德喜说道,“让太后前来景宸殿一叙,顺道着轻素问太后安好。”
德喜很快回来回话,神色恭谨:“回陛下,太后娘娘知晓陛下忧心朝局,心中已有合适人选,可协助陛下肃清京中细作。只是娘娘身居慈宁,不便公然举荐朝臣,还请陛下移步长乐宫一叙。”
成源闻言微微颔首,眉间郁结的沉色稍缓。
铜驼街一祸惊魂未定,京中潜藏的穆勒密探盘根错节,藏于市井官署之间。往日京畿司、巡察署循规蹈矩,层层核查迟缓拖沓,屡屡错失先机,他正苦于无干练之人统筹全盘、深挖暗线。
母后素来识人精准、洞悉朝局,她既这般说,必然是稳妥至极的安排。
“备驾,朕去长乐宫。”
残雪融于宫道两侧,檐角冰棱簌簌滴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响。一路柳芽新抽,嫩黄浅浅,铺就满宫初春景致。
长乐宫暖阁暖意融融,沉香袅袅。
苏嫮一身素色锦缎宫装,鬓发端庄,气度沉静雍然,端坐于软榻之上。见成源踏入殿门,她缓缓抬眸,眉眼温和却自带威仪,微微抬手:“陛下坐。”
成源上前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待宫人尽数退至殿外、阖上殿门,殿中只剩母子二人,苏嫮才缓缓开口,直入正题。
“铜驼街惨烈,黎民遭难,穆勒狼子野心,不死不休。洛阳眼线虽除,上阳城内余孽未清,此事拖延一日,京城便多一分凶险。”
她语声平稳,字字通透:“陛下愁于无人可用,哀家心中,倒有一人可堪此任。”
成源抬眸,神色郑重:“母后请讲。”
“长乐郡夫人,吴粹瑄。”
苏嫮缓缓道出三字,徐徐细说其所长:“粹瑄曾经助她丈夫柳述外州为官,破案无数,断案精微,最善剥茧抽丝、追查暗线奸细。她夫妇二人性情刚正,不结朋党、不附世家,在朝中无牵扯、无把柄,最是干净稳妥。”
“往日京中清查,各部官员或畏事推诿,或顾及人情,多有放水。吴粹瑄不一样,查案只论真伪,不论尊卑。穆勒密探惯于隐匿伪装、勾结内奸,交由寻常官吏,只会浮于表面,难以根除。”
她目光沉静,看向窗外初萌的春色,淡淡补了一句:“哀家曾观此人许久,心性沉稳、行事果决,若让她专司肃清穆勒密探一事,定能快刀斩乱麻,扫清京中隐患。”
成源静静听罢,心中豁然开朗。
他即刻翻出吴粹瑄与其夫昔年履历,破案数起,的确以缜密肃查闻名,数次拔除地方异族暗探,手段利落,从无徇私舞弊的先例。
正是他此刻最缺的人。
之前压在心头的滞涩骤然消散,成源眼底浮出释然之色,当即定音:“阿娘慧眼识人。”
“此事,准。”
他语气笃定,沉声吩咐:“即刻传朕旨意,命长乐郡夫人吴氏全权督办京畿肃清穆勒密探诸事,京畿巡防、城内巡察、百官核查,皆由她统一调遣。特许其便宜行事,可随时直入内殿面奏,无需拘泥礼制。”
苏嫮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陛如此甚好。早一日肃清细作,上阳百姓,便早一日得安。国朝早得安康盛宁。”
成源望着殿外融雪新芽,心绪安定大半。
“不仅如此。”他轻声道,“朕方才已定人事,将原文州司马楮太清,调任宁州录事参军。宁州扼守要道,是北疆屏障,正可在外围设防、堵截穆勒异动。内外双线并举,步步收紧,再不叫异族细作有机可乘。”
说完,他朝外扬声:“德喜!”
内侍快步入内跪听旨意。
“传诏,即刻宣长乐郡夫人入宫觐见。另,将楮太清调任宁州录事参军敕令,加盖玉玺,六百里加急下发。”
“奴才遵旨。”
殿外春风穿廊而过,拂动窗棂,卷起一室沉香。
苏嫮端坐榻上,看着成渊沉稳笃定的模样,轻声温言:“朝政繁杂,陛下操劳有度。春回大地,冰雪消融,往后江山,自会步步安稳,可喜可贺。”
成源望着满目新生绿意,微微颔首。
残雪尽消,春生万物。
这盘纠缠已久的穆勒乱局,终是要迎来清扫廓清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