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 1

“我相继出现了语言集中，说谎和生理震颤。”林轻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车，冷静对他的心理医生周谓汇报自己的情况。

“持续时长多少？”周谓问。

“大概二十分钟。”

林轻的病时好时坏，有固定的心理医生。纵然他心理学修了满分，但是他无法自我治愈。

他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他已经上升到不信任自己的地步。

“五分钟之前我服用了文法拉辛。”林轻又说。

“好，描述一下你现在所处的环境。”周谓说。

“我在车里，驾驶位。”林轻闭了一下眼睛才说。

“换副驾驶，等我过去找你。”周谓在电话另一端皱起眉头，这个回答林轻犹豫了一下，“开个位置共享。”

林轻并没有离明苑很远，他只是开到明苑视线之外的地方而已，他不敢在这种时候开车。

周谓很快就来了。

此时林轻皱着眉头，眼神发冷。

周谓二话不说，直接上车，快速启动，车子在夜色中绝尘而去。

封闭的房间里，一束淡蓝色的光是唯一的光源。林轻安安静静坐在房子中间的地板上，像一个乖巧的孩子，只是他衣衫不整，双眼紧闭，躯体僵硬。

周谓隔着玻璃窗观察了全过程。他起初是贴着墙站了好久，接着走来走去，来回走了十几分钟之后，又贴着墙站了好久。然后他开始脱衣服，脱得一件不留。健康白皙的身体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他坐到地上，把衣服卷成一条，把自己的左手和左脚绑起来，就这样停滞了一会儿，又解开，绑上了自己的脖子。他没有任何表情，看着其实有点违和：一个独自玩耍的成年人。

林轻慢慢穿回皱巴巴的衣服，坐在屋子中间，开始漫长的静止。其实刚开始周谓是不能接受的成年男人的裸/体的，后来看着看着就习惯了。

“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的人，会伴随自杀倾向。”

思思，你知道吗，我无时不刻在想如何自我了断。后来我知道有三样东西有助于缓解生命的辛劳：希望，睡眠和微笑。

这是康德说的。

我每天都保持微笑，努力维持睡眠，并对生活充满希望。但其实并没有希望。

我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我说慌了，可是不是我刻意说谎，我只是生病了，无力控制。

我的母亲在法国并没有家。她是一个孤儿，一个拥有亚洲面孔的孤儿在法国艰难生存。很戏剧的遇到了留学的父亲。

她其实一点也不温柔，她总是带着冰冷的仇恨。她告诉我，父亲并不是救赎她的人，并且让她错过了再次等待的机会。

她认为自己傻傻的交付了一生。

我的父亲也许后悔，但是我知道父亲是饱含着爱的。

他们在法国结婚，在一个破旧的小教堂，来庆贺的人也不过是十三区的邻居。他们都是穷人，都是。

父亲日复一日忍受着母亲的反复无常。比如母亲总是用她冰冷而无机质的眼神看着父亲，像是看一个普通的物品。

他们艰难孕育了三个孩子。我的大哥和二哥被送回国，父亲承认，他不允许他的后代在这种环境下长大。

而更大的原因是，我的母亲，根本不会照顾孩子。她总是脾气暴躁，父亲上班和学习，根本无力兼顾。

母亲当然不愿意回中国去，父亲选择留下来陪她，于是我出生了。

很突然的母亲要求我留在法国。父亲认为我可以唤醒她的母爱，也同意了她的要求…

林轻原本坐在地板上，突然睁开眼睛。

他又开始编造了。

一直在外面观察的周谓，看到了他的变化，

打开门，把他拉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他让林轻放松的坐在松软的沙发上，说：“我们来聊会儿天。”

林轻点点头，眼神竟然没有聚焦。

对周谓来说，做林轻的心理医生其实非常困难。他精通一切精神交流方式和技巧，能够精准预判。

所以他可以巧妙的说谎。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谎。

“最近心情怎么样？”周谓低声问，尝试让他进入一个舒适轻松的氛围。

“很好。”林轻回答说。

“是遇到了开心的事？”

“对。”

“比如？”

“我给她做饭吃了，她很满意。”林轻此刻眼睛亮了一些。

在周谓这里，这个“她”有点模糊，但是他直觉如果问了，林轻肯定会说谎。

“你做了什么菜？”

“………”

“你遇到了一个女孩？”

“对。”

“她怎么样？”

“……………”林轻沉默，周谓想问下一个问题时，林轻突然说：“她很好，对我很温柔。”

周谓直觉不妙。

果然林轻开始絮絮叨叨。

“我带她去了南风天文站，看天马星云，她觉得很美，她的心情慢慢好转。”

“我去了她的家，她同意我留下来，跟我说我可以睡客房……”

周谓直接打断他，“林轻！”

原本看窗外的林轻慢慢转过头看向他，他嘴唇动了动，微笑着说：“假的。”

周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