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篇（其八）：临川

“王素慕江氏，然则江氏向有婚盟，念法礼人伦，不求不言，安之于心，为之不娶积年。

至燕国沦灭，王族遭戮，王不忍，索江氏于太宗。时太宗初起，怫然不悦，允之。

王置其账内，幸之，娇宠之至，不使稍离左右，谓之四方已嫁女，不与江氏同诛。

然舅纳甥女，是逆天伦，况不隐之于暗，宠命优渥乎？士族宗室深以为诟，世宗亦遣书往斥。王爱重愈甚，上书求以江氏为嫡妃。世宗怒而弗许，王亦上书无止。王素功高，世宗惮之，终折之，赐一品国夫人，言亦称王妃，然不入玉碟，不享宗庙。

王笑谓江氏及左右曰：‘吾与王妃乐则同乐，忧则同忧，生同衾，死同穴，不惜生前名，何论身后事？’”

——《元志·临川王列传》

＊

江姒阿娍！

猛地惊醒起，背脊皆已湿透，江姒下意识抓住了身边人，惊魂未定。

帐外风雨正大作，声势之浩，似有铁马冰河摧天破日，踏破山河而来。

元清没事了阿离。

元清起身，从身后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

元清这世上没有比佛子身侧更安全的所在了。

江姒是啊，已经过去半月了。

微微倾身倚在他的心口，江姒缓缓闭上了眼。

＊

半月前的那个夜里，驻扎在燕王宫外的临川王军一营强入禁中，向元玉微施压讨要她，并一把火焚尽了她所遭遇的不堪。

临川王军一路护送她到燕都城外十里王帐所在之地，元清当着所有亲兵部下和朝廷派来的监军督军的面，亲手将她抱下马车，径直抱回了自己的营帐。

那一路不长，几道或忌惮或嫌恶或担忧的目光夹杂在众多兵士惊喜震愕的视线里，对那时的江姒，并不算多么难以接受。

从地狱爬回人间的人，骨子里都脏透了，又如何有资格祈愿世人皆待她仁善如往昔。

那位身穿玄色鹰翼铠甲、冷锐似寒刃离锋的将军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元清都过去了，昭华。有小舅舅在。

那日夜里，江姒与元清在一张卧榻上枯坐了一夜，一字未言，默默看着他用匕首划了手腕滴血，又数着时辰叫了几回水。

直到寅时，他取了缎带缚住眼，温声对她道。

元清去梳洗。

元清衣服在屏风后。

元清明日，我让人找些衣裳钗环给你。

元清不要怕，阿离。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只着了中衣，把碎裂染血的罗裙里衣一点点散落在地上，赤裸着双脚走下这个能左右她命运的人，款款下拜。

江姒厌离，谢临川王。

一瞬间，泪似断珠纷落，催人心肠。

元清昭华，莫跪。

　　元清长叹一声，轻松看破她所有心思，半蹲下身，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余泪。

元清你记得，你是一个公主。

也是从那一夜起，昭华公主江厌离以姿色献媚，侥幸得活，成为了元氏临川王唯一的宠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