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静养府中,闭门调息,范橙被银针封禁的真气正一点一滴缓缓回笼。
经脉淤堵渐散,丹田气息日渐充盈,身体状态一日胜过一日。可越是安稳休养,她心底的不安便越是翻涌浓烈。
她心里清清楚楚记着原著轨迹,日子一天天逼近,牛栏街刺杀的死期越来越近,滕梓荆的命,悬在刀刃之上。
这些天,范橙夜夜辗转难眠,心底反复盘算。
若是这一次,她强行插手宿命,救下本该惨死在牛栏街的滕梓荆,是否能扭转所有人的悲剧结局?会不会触发未知的蝴蝶效应,牵动京都朝堂所有棋局?
可转念一想,从她穿越而来、踏入这片世界的那一刻起,她本就是超脱命数之外、不该存在的变数,是打破既定轨迹的最大BUG。
既然命运早已偏移,那她便偏要逆天改命。
只是今日,心头莫名萦绕着一股强烈的惴惴不安,沉甸甸压在心口,挥之不去。仿佛有一场无可逆转的风波,正循着宿命轨迹,如期而至。
心绪难宁,范橙索性起身,快步去往范闲的院落,想要叮嘱他今日务必寸步不离、万万不可独自外出。
可她寻遍书房、庭院、廊下,院落空空荡荡,早已不见范闲半分身影。
心底咯噔一沉。
难道……
她不敢多想,转身快步冲出范府,拦下府中下人急切追问,得到的答案果然如她所料——范闲外出赴约了,是二皇子李承泽提前定下的邀约。
一瞬间,所有记忆画面轰然翻涌。
牛栏街,程巨树,血色刺杀,滕梓荆殒命……
所有惨烈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范橙心头骤紧,不敢耽搁半分,提气循着记忆路线,全力朝着牛栏街的方向狂奔而去。
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她一定要支援,一定要拦下这场杀戮。
长街风声呼啸,衣袍翻飞猎猎,范橙拼尽全力提速,一路疾奔。可当她终于冲到牛栏街口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昏暗窄巷之中,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面尘土凌乱,范闲与滕梓荆双双倒地,身形瘫软,已然在刚才的厮杀中身受重创,无力起身,生死悬于一线。
暗处杀手尚未退去,杀机依旧笼罩整条街巷。
千钧一发之际,范橙抬手弹指,数枚银针破风而出,银芒细碎凛冽,精准直扑袭来的刺客,险险拦下致命一击。
她身形转瞬掠入战局,不恋战、不硬拼,招招利落精准,刻意将一众刺客的攻势尽数引向自己,一步步将人强行拉扯带离范闲与滕梓荆的倒地范围,全程规避二次误伤,为二人争取喘息生机。
烟尘激荡,刀光凛冽。
片刻混乱缠斗,昏迷一瞬的范闲骤然清醒,撑着重伤的身躯抬头,望见孤身阻敌的范橙,眼底瞬间闪过焦灼与决然。
他奋力抬手,将身旁长刀猛地掷出,朝着范橙高声喊话,嗓音嘶哑带血。

刀!
长刀破空飞来,稳稳落至范橙身侧。
二人目光一瞬交汇,无需多言,默契已然成型。
范闲强忍伤势,催动体内霸道真气,周身劲气翻涌震荡;范橙见状即刻旋身后退,撤出战圈,找准最完美的衔接空档。
一刚一巧,一力一速。
两人转瞬联手配合,攻防互补、招式相契,趁着刺客破绽大开的瞬间合力出击,终于合力将程巨树死死制服在地。
霸道真气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范闲身子一软,彻底脱力倒落,再无力支撑。
战局刹那平息。
范橙顾不上喘息,踉跄着快步冲到滕梓荆身侧,俯身指尖迅速搭上他的腕脉,凝神探查。
指尖触到微弱却尚且存续的搏动,她心头骤然一松。
还好。
不是必死的绝境,气息虽弱、伤势极重,却依旧吊着一口气,尚有生机可救。
她不敢迟疑,即刻取出随身银针,指尖翻飞,快速施针稳住滕梓荆心脉、锁住残息,阻止伤势继续恶化。
紧张施救之间,细密滚烫的汗珠顺着额角层层渗出,凝在肌肤之上,在天光下折射出细碎微光,鬓边发丝被濡湿,紧紧贴在颊侧。
余光流转,她视线轻轻一瞥,落在巷口暗处的王启年身上。
那人静立暗影之中,不靠前、不插手,一双眸子狡黠透亮,宛若灵兔深藏机谋,眼底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机敏与算计,将方才整场厮杀尽数看在眼底。
范橙直起身,缓步移步至他身侧,压低嗓音,附在王启年耳畔快速低语一番,交代后续所有安顿、遮掩、救治事宜。
王启年听罢眸色微动,微微颔首,低声应下,已然了然全盘局势。
托付妥当,范橙再无牵挂,转身拖着脱力酸痛的身躯,朝着李承泽与范闲约定的赴约之地匆匆赶去。
一路强撑气力,浑身酸软乏力,衣衫沾满尘土褶皱,狼狈不堪。她扶着沿途廊柱借力,一步一顿、身形摇晃,勉强撑到目的地。
抬眸望去,亭台之内,司理理尚被困在此处,未能脱身。
而石桌旁,李承泽端坐其间,一袭锦衣温润,眉眼清俊雅致,依旧是那副闲散温柔的模样。
见她满身尘土、步履踉跄地闯入,李承泽眸底瞬间掠过一抹诧异,随即漾开几分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轻叹。

范小娘子,何至于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满身尘土,狼狈得很。

你哥呢?今日是我约的他前来赴约。
范橙没有应声,径直走到石桌边,抬手拿起空置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干涩的喉咙才稍稍舒缓。
她放下空杯,抬眸淡淡开口。

我哥今日途中遭遇刺杀,怕是赴不了二殿下的约了。
“刺杀”二字入耳的瞬间,李承泽脸上的闲散笑意骤然褪去,眉眼瞬间凝起,神色多了几分真切的凝重与不安。
这场邀约是他所设,往来行踪、赴约路线唯有他一清二楚。范闲在赴他约的途中遇刺,若是深究,他难辞其咎,必然卷入风波。

刺杀?那你哥……可还安好?
他眼底难掩面露难色,心绪纷乱,已然察觉到此事绝不简单。
一旁司理理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执壶欲为范橙续茶。
就在她指尖触及杯沿的刹那,范橙骤然抬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动作轻柔却不容挣脱。
她侧眸看向身侧的司理理,语气清淡平和,似闲谈一般。

你说呢,理理姑娘?
话音未落,范橙手腕微翻,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然弹出,趁着无人察觉的空档,精准刺入司理理肩侧穴位。
药力无声入体,瞬息蔓延四肢百骸。
司理理身子微微一软,眼神瞬间泛起朦胧倦意,浑身脱力,却无痛楚,只沉沉发困。
李承泽见状骤然起身,眼底满是错愕不解。

范小娘子,这是为何?

银针之上,我只淬了些许迷魂药,不伤性命,只为安身。

此人留在你身边,日后必会为你惹下无穷祸端。今日,我带她走。
他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扣住范橙的手臂,掌心温热,力道温柔挽留,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范小娘子,你这是……在担心我?
范橙抬眸看向他,看着他眼底真切的试探,无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坦诚。

有,但不多。

不然,把你的快剑借我一用?我一人,怕是扛不动她,也撑不回去。
李承泽一怔,随即低低捂唇浅笑,眉眼温柔缱绻,抬手对着身侧暗处轻轻招手,示意谢必安上前待命。
亭间微风轻拂,落影斑驳。
范橙静静抬眸望向眼前的李承泽。
少年眉眼澄澈明媚,笑意温柔坦荡,宛若春日最和煦的暖阳,眼底偶尔掠过的戏谑狡黠,如同清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涟漪,干净纯粹,不染半分朝堂阴诡。
可只有她清楚知晓,这般温柔明媚的少年,未来会困于皇权棋局,争储夺嫡、步步荆棘,最终落得满身伤痕、结局凄凉。
宿命早已写定,前路皆是悲剧。
她心头骤然漫上层层沉郁与茫然。
她逆天改命救下滕梓荆,打乱牛栏街的棋局,可李承泽的结局,又该如何改写?
她闯入此间岁月,改变了旁人的生死,能不能,也护住这束春日暖阳,破掉他既定的悲惨结局?
心头万千思绪翻涌,愁绪悄然爬上眉眼。
李承泽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沉沉落寞,收敛了笑意,轻声发问,语气带着细腻的关切。

范小娘子,怎么愁眉不展?是范闲伤势过重,还是另有心事?
风起亭落,四目相对。
两人目光轰然相撞,恰似星辰落于深海,遥遥辉映。
范橙静静凝望着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那里看似温柔平和,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哀伤,像静水之下暗涌的涟漪,无声无息,层层荡漾。
她心绪微动,轻声开口,字字真切,落于风里。

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