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橙回到府中,先让人把司理理五花大绑捆在偏房椅上,人已经晕迷过去。
她快步走进内屋,自家哥哥范闲正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肩头的伤口已经仔细包扎妥当。范橙坐到床边,指尖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细把着脉象,眉头微微蹙起。

咋睡这么久。
指尖探过脉搏,脉象还算平稳,就是亏耗尚未平复。她抬眼扫过层层纱布裹住的伤口,又转头望向偏房方向,那被捆得结结实实、依旧人事不知的司理理,心底满是疑惑。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淌进屋子,像柔软的金色丝绒,一层一层铺洒在身上。暖意融融,倦意一阵阵往上涌。范橙身子一松,惬意斜倚在桌边软榻,眼皮渐渐沉重,微微阖上双眼,沉溺在这午后恬静的困意里,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再度睁开眼,鼻尖已经嗅到饭菜的香气。
范闲早就醒了,半靠坐于桌前,自顾自夹菜吃饭,神态间藏着几分挥不散的烦闷。
范橙撑着身子坐起来,还有些睡眼惺忪。

吃饭都不叫我。
范闲抬眼望她,嘴里还嚼着饭菜。

看你睡得太沉,想着让你多歇息片刻。
范橙走到桌边落座,顺手拿起碗筷,神色收敛,正色问道。

人审得如何。
范闲放下筷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眉宇间的郁色更重。

不肯吐露半句,已经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
几句话落,屋中气氛沉了几分。范闲心底压着一团解不开的烦闷,司理理闭口不言,背后牵扯的势力依旧藏在暗处。范橙看他神色,心中已然全然了然,没有再多追问。
数日光阴一晃而过。
闹市长街之上,范闲当众击杀程巨树,一桩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风波平息之后,几人暗中合计,打算前往太平别院,取回叶轻眉遗留在此的物件。对外只打着出城郊游的幌子,掩人耳目。
一路行至城外,范闲与范橙二人避开旁人,悄悄踏入了那座荒寂的太平别院。
院落草木幽深,庭中安静得落针可闻。跨进正屋的那一刻,二人浑身一僵——庆帝竟立在屋中。
范闲下意识一步上前,伸手将范橙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庆帝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平淡,不见半分意外。

陛下怎么会在此处?

这话,反倒该朕来问你。
范闲心头骤然一紧,手心悄悄冒出汗珠,说话都有些磕绊,险些咬到自己舌尖。

我、我今日本与婉儿还有家妹约好出城郊游,途中四处闲逛,路过这座院落,一时口渴,便进来讨口水喝。

寻着寻着,就撞见陛下了。
庆帝没有接他的说辞,慢悠悠迈步,在屋中闲走,目光扫过周遭陈设。

你可知道,这座院子,曾经住过什么人?

臣不知。
庆帝视线掠过范闲,落向他身后被护住的范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这里,住过朕的一位故人。

朕闲时,便会过来走一走,看一看。
顺着他的目光,二人抬眼,看见房梁之上悬挂的那架简易风扇。叶片静静垂落,正是叶轻眉当年留下的物件。到此地步,庆帝的用意,二人心里已经明白,这是帝王在隐晦提点敲打。
片刻沉默后,范闲低声开口。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庆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话锋陡然一转。

范闲,你好像,从来没有在朕的面前跪过。
范闲一愣,神色有些窘迫。

那臣现在便给陛下跪下?
说着他顺势拽了一把身旁的范橙,飞快改口,强行圆说辞。

陛下,河畔方才似有高手异动,臣唯恐是调虎离山之计,冒昧赶来,敢问圣驾可还安好。

朕无事。

陛下安然无恙,臣心中便放下心来。臣再多一问,陛下可要用膳?

朕已经用过了。
话音未落,电光火石之间,庆帝忽然轻运内力,手掌虚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骤然推向二人。
范闲与范橙脚下踉跄,如同秋风之中飘摇落叶,身形不稳,连连向后退出去数步。
房门被这股劲力顺势推开。
院外,燕小乙手持长弓,箭在弦上,锋利的箭头,直直锁定范闲,杀气凛然。

这是宫中侍卫统领燕小乙,乃是九品之上的高手,距离大宗师,仅一线之隔。方才朕险些忘了,九品高手,只隔一墙,便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呼吸。把箭放下,朕并未受到半分胁迫。
燕小乙闻言,缓缓松开弓弦,收了攻势。
一番交代完毕,庆帝便下令,太平别院即刻增派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再踏足此地,断绝外人窥探的可能。
他转头看向范闲。

明日有空吗。

应当无事。

进宫来。
范闲满脸疑惑,不明帝王用意。

婉儿自小长在宫中,太后与宫中诸位嫔妃都十分喜爱她,明日你便入宫见见她们。至于你这位妹妹,还是少在外抛头露面的好。
庆帝目光沉沉落在范橙的脸庞上,语气淡淡吐出一句。

她,与她的娘亲,长得太像了。
范橙抬眼迎上庆帝的双眼。
那一双帝王眼眸之中,不见平日里的锋芒杀伐,只盛着淡淡的留恋、哀伤,裹挟着绵长的怀念,像是隔着悠悠岁月,在望着另一个故人。
此地不宜久留。
范闲不敢再多逗留,拉着范橙,二人躬身告退,脚步飞快,匆匆离开了处处暗藏凶险的太平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