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宵寂寂,夜色浸透窗棂,屋内烛火摇曳轻晃,将一室光影揉得温柔又朦胧。
范橙在一片安稳暖意之中缓缓睁开双眼,眸底尚带着初醒的迷离与疲惫。浑身筋骨依旧酸软乏力,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气力,只有心口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
她抬过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自己腕脉之上,凝神细探。
经脉之中淤堵尽数散去,气血已然缓缓回转流通,被银针阻滞的脉络彻底归位,险象环生的危机总算彻底解除。
可无论她如何催动意念,丹田之内依旧空空荡荡,原本流转自如的真气像是被一层无形屏障死死封住,半点也调动不得。
知晓自身状况暂且无碍,只是修为受损、暂时无力,范橙稍稍松了口气。
目光流转,落至床头,一套干净柔软的素色衣衫整齐叠放,料子温软,显然是早已为她备好。
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静静换上衣衫,动作轻缓无声。整理妥当抬眸之际,视线倏然穿过层层雅致屏风,落在后方静立的人影身上。
烛火温柔,那人长身玉立,静静立于屏风暗影之中,不知在那里守候了多久,沉默、安静,却又稳妥得让人安心。
范橙赤着洁白玉足,踩在微凉光滑的木质地板上,轻步朝那人走去,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轻柔。

二殿下

醒啦
李承泽指尖轻翻,手中正握着一册古旧戏本《霸王别姬》,眉眼慵懒温润,月色与烛色落在他精致的眉眼轮廓上,温柔得恰到好处。他抬眸看向走近的少女,眼底漾开浅浅柔光。

这程蝶衣与段小楼,一人是痴绝真虞姬,一人是俗世假霸王。依我看,倒是戏里的菊仙最为鲜活坚韧,风骨凛冽,反倒像一位撑起所有浮沉的真霸王。
说罢,他抬手递来一旁搁置的白瓷药碗。
汤药氤氲着淡淡温热烟气,温度刚好适口,碗边凝着细密晶莹的水渍,看得出来,这碗药被人反复温煮、细细守候,搁置此处等候她醒来许久。
范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瓷碗温热,心底悄然漾开一丝细碎暖意,顺势在李承泽身侧静静落座。
夜色静谧,烛火轻摇。

二殿下,可否喜欢鬼怪志异?
李承泽闻言眸色一亮,原本闲散倦怠的神态瞬间褪去,眼底生出几分浓烈兴致,微微侧首看向她。

不如,范小娘子说来听听。
他屈起指尖轻轻抵着下颌,黑眸澄澈明亮,一瞬不瞬直直凝望着她,专注、认真,带着全然的倾听姿态。
那一晚,长夜漫漫,无人惊扰。
范橙缓缓开口,将世间流传、书卷未载的市井异闻娓娓道来。从情深义重的《侠女》、痴念浮沉的《朱尔旦》,到灵动纯粹的《辛十四娘》,一桩桩、一件件奇异诡谲又温柔缱绻的故事,流淌在静谧夜色里。
李承泽听得入神,全然沉浸在那些游离于正统典籍之外的烟火奇情里。
时间缓缓流逝,夜深露重,倦意悄然席卷而来。
他依旧支着下颌静静聆听,长睫渐垂,眼皮一点点沉重下来,眸光慢慢涣散,终究抵不过沉沉睡意,缓缓阖上双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了过去。
屋内瞬间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范橙微微俯身,凑近他安静的睡颜,轻声试探唤道。

李承泽
身前之人毫无回应,依旧安稳沉眠。
她无奈莞尔,又放轻语调软声唤。

二姐姐
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温热柔软的脸颊。
面前人依旧纹丝不动,睡得安稳又沉熟。
范橙知晓他是彻底疲累睡熟,只能无奈起身,俯身小心翼翼将他背起。
少女身形单薄纤细,背着一个成年男子,肩头瞬间压下一重,身形微微踉跄,走得有些吃力。她咬着唇稳住步伐,低声轻喃。

二姐姐,你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重,挺轻巧的。
她一步一步慢慢挪至床榻前,腰身微沉,顺势将人稳稳放落,自己也微微脱力,跟着轻轻倒卧床间。
后背轻轻贴靠在李承泽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温热的心跳。
范橙微微一怔,即刻回过神,迅速翻身起身,不敢多做停留。
她屈膝蹲在床边,细心替睡熟的李承泽褪去鞋袜,小心翼翼摆正他平躺的睡姿,拉过厚实柔软的锦被,细细盖好他全身,掩得严严实实,生怕他深夜着凉。
一切收拾妥当,她轻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指尖轻轻推开房门,深夜冷风拂面,庭院月色清冷如水。
廊下灯火稀疏,谢必安一身黑衣静立在月色暗影之中,身姿挺拔,寸步未离,已然在此守候整夜。
四目相对的瞬间,范橙脸颊骤然一热,尴尬地抬手挠了挠脸颊,心头微微发窘,不知方才屋内整夜闲谈、近身相伴的种种画面,被他听去、看去多少。
她不敢久留,压低脚步,抬手轻轻拍了拍谢必安的肩头,轻声告辞。

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步入茫茫夜色,独自一人行走在空寂无人的深夜长街。
满城月色寒凉,街巷空空荡荡,万籁俱寂。
此刻她体内真气被银针余势压制殆尽,浑身酸软无力,脚步虚浮不稳,连辨路的气力与心神都不足。昏沉之间,她接连走错好几条街巷,兜兜转转、反反复复,绕了许久,才终于磕磕绊绊寻回范府墙外。
府墙高耸,她无力翻越,只能左右张望,想寻一处借力的落脚点,勉强翻墙入府。
正当她暗自打量之际,身侧紧闭的府门忽然从内轻轻拉开。
范橙心头一紧,连忙站直身子,抬手快速拍去衣上沾染的尘土,抬眸望去。
月光倾泻而下,门前立着的正是等候已久的范闲。
他眉眼凝着深深的担忧,整夜悬心,未曾安歇。

哥

还知道回来?
他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心疼与嗔怪,目光落在她苍白虚弱的脸上,一瞬便察觉她状态不对。

今日应当顺利吧?
范闲没有答话,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腕,指尖精准落于腕脉,凝神细细探查。不过瞬息,他眉宇骤然狠狠蹙起,神色瞬间沉冷凝重。

你的内力,被东西强行压制封住了。
他当即抬手,轻轻撩开范橙的衣袖,目光锐利扫过她腕间细小淡红的针孔痕迹,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惊色。

是封脉银针。

能使出这般阴柔诡秘、封脉滞气的手段,绝非寻常江湖之人。

若是再晚一刻,银针游走入心,经脉尽断,你今夜便是性命不保。
他抬眸紧盯着她,声音沉得发紧。

是二皇子救的你?
范橙看出他眼底深藏的后怕与怒意,连忙抬手轻轻拍抚他的肩头,轻声安抚。

放心吧哥,银针已经尽数逼出了,只是受损经脉尚需休养,内力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彻底恢复。

我们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口吹风说话。
经她提醒,范闲才猛然回神,抬手懊恼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头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

你瞅我,急糊涂了,忘了。先进屋。
他立刻拉着她快步入府,反手将侧门严丝合缝关好,隔绝门外夜色风声,屋内瞬间安稳静谧。
他沉吟片刻,语气笃定沉冷。

这般阴毒针术、蓄意囚杀,不用多想,必然是太子的手笔。
范橙抬眸望向他,眸光轻颤,默然不语,无声默认。
范闲再度凝神探脉,指尖感知着她虚弱紊乱的气血,神色愈发深沉凝重。

我方才搭脉,察觉你气血大亏、元气损耗极重……
他眸光忽变,脑中猛地窜出一个大胆荒唐的猜测,眼神瞬间变得复杂古怪,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妹妹。

你该不会……先上车后买票,当真和二皇子逾越分寸了吧?
话音未落,他已然伸手,一把轻轻撩开范橙右臂衣袖。
目光落处,腕间那枚象征清白的守宫砂已然彻底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范闲瞳孔骤然一缩,神情瞬间从惊疑吃瓜,转为满脸错愕、心疼又气闷,活脱脱一副自家精心呵护的小白菜被外人轻易拱走的憋屈模样。
他瞬间沉下脸,语气炸起几分怒意。

不行!我得去找他理论,非得打他一顿不可!他怎能这般不负责任……
范橙见状心头大急,立刻伸手死死拉住冲动上前的他,不让他深夜冲动闯祸。
范闲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神愈发古怪,上下打量着神色窘迫的范橙,语气带着几分离谱的揣测。

难不成……还是你主动、对他用强的?
他故作委屈地抬手理了理衣袖,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

你胡说什么呢!
她又气又窘,耳根泛红,连忙正色解释。

这件事蹊跷得很,应当是太子那边的人手,联合长公主暗中动的手脚,刻意设计构陷。
范闲脸上的戏谑瞬间尽数褪去,眉眼彻底覆上一层寒霜,低声沉沉重复。

太子和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