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氤氲的水汽层层翻涌,漫过周身,范橙在一阵昏沉钝痛之中悠悠转醒。
周遭是密闭的汤池密室,潮湿的水雾浸透蒙住双眼的布条,布料吸饱水汽,顺着鬓角滴滴答答往下淌。那束缚视线的布条经水汽浸润,终于无力地缓缓滑落。
刺目的灯火骤然撞进眼底,范橙下意识眯起双眼,睫毛急促地轻颤,好半晌才慢慢适应光亮。
她试着攥紧拳头,牵动整条手臂,经脉之下传来一阵阵麻胀的刺痛。数枚银针已然顺着血脉游走,散落在周身各处血管,一股滞涩感死死压住丹田,原本流转自如的内力如同被坚冰封死,半点也调动不起来。
范橙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底沉了下去。
抬眼环顾四周,雕花浴汤水汽袅袅,几名侍女垂首往来穿梭,脚步轻细,目光却时时刻刻都落在汤池这边,分明是看守。
自己,竟是被活生生囚禁在了这太子别院的汤室之内。
正当范橙满心无奈,暗自思索脱身之计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人悄无声息放倒了值守的侍女。
范橙此刻浑身内力尽失,全无反抗之力,心弦瞬间绷紧。待到黑影步步靠近,她来不及多想,抬手便掬起一捧滚烫池水,径直朝来人脸上泼了过去。
水花溅开,朦胧水汽散去,她终于看清了那张熟悉的面孔,高悬的心骤然落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谢必安。
谢必安侧身避开大半水花,快步上前,脱下外袍大步跨入汤池,宽大的衣料当即严严实实裹住范橙湿淋淋的身子,隔绝周遭窥探的视线。他动作克制有礼,目光始终避开她的肌肤,声音压得极低。

范小姐,我带你离开此地。
宽大的衣袍裹紧了她尚且湿透的身躯,谢必安打横将人稳妥抱起,避开巡逻守卫,穿廊过巷,悄无声息逃出这座步步危机的太子别院。
一路风尘辗转,二人终于抵达一处僻静清幽的院落。
堂屋之内烛火摇曳,李承泽一身锦袍安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搭在桌沿,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谢必安弯腰,将范橙轻轻放在冰凉的青砖地面。湿漉漉的长发一缕缕黏贴在脖颈与脸颊,衣衫浸透,浑身狼狈不堪,寒气顺着湿衣往骨头缝里钻,眼眶不受控制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李承泽见状,当即起身,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迈步上前,将温热的锦袍披在了范橙的肩头。锦袍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温度,将她单薄的身子拢住。

范小娘子,你为何会身陷太子别院?
范橙拢紧肩头的衣袍,唇色泛白,疲惫地微微垂眸。

一言难尽,我被人暗下银针,周身内力已经尽数被封。
说罢,她缓缓伸出手腕。
李承泽二指搭在她的腕脉之上,指尖感知到血管之中异物游走的诡异搏动,眉头缓缓紧紧蹙起,神色凝重。

这些银针顺着血脉四处游走,若是再耽搁片刻,便会直闯心口,到时候回天乏术。

昨夜我兄长当庭痛打郭宝坤,可散席之后,我便遭人掳掠,直接被扔进太子别院的汤池当中。
李承泽指尖轻轻叩击桌案,笃笃的声响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眼底翻涌着几分琢磨不透的狐疑。

以太子的城府,不至于用如此粗鄙阴毒的手段来对付范家,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或许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范家,而是我本人。

此话怎讲。

我的身上,藏着旁人觊觎的物件,他们掳我,就是想要逼我将东西交出来。
李承泽眸光骤然沉沉一敛,转头望向身侧立着的谢必安。

事不宜迟,立刻施救,务必把她体内的银针尽数逼出来。

殿下,逼出银针的过程凶险万分,范小姐需要褪去湿衣。
李承泽闻言微微一怔,立刻转身,大步退到帘幕之外,背对着内室,不再向内看上一眼。

屋内交由你们处置,我就在外面守着,提防外人闯进来。
话音落下,屋门被轻轻合上。
谢必安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将虚弱脱力的范橙抱起来,轻轻安置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之上。床榻被褥柔软,衬得她此刻脸色愈发苍白。

范小姐,接下来医治,需要褪去身上衣物,我会落下床帘,只以双手行功,绝不越矩。
他伸手,将厚重的床帘重重拉下,密密的帘布隔绝里外。自己搬来一张木凳,安安静静坐在帘子外侧,唯有双臂穿过帘缝,探入床内。
微凉的手掌贴上范橙的后背,一股凉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范橙控制不住,浑身轻轻打了个寒颤。
谢必安定了定神,催动自身浑厚内力,内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入她的经脉,引导那些四处乱窜的银针,逆着血管原本流动的方向,一点点向外逼引。
经脉被外力搅动,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范橙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整套运功逼针终于完结。
帘内猛地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咳,范橙一口淤血呕出,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一歪,直接昏厥过去,歪倒在床沿。
谢必安隔着垂落的床帘,再度伸出手,指尖搭住她的腕脉细细探查。
片刻之后,他稍稍松了口气。脉相已经平稳下来,淤堵散开,周身气血缓缓重新流转归位。
这座院落并没有伺候的侍女,诸多事宜只能亲力亲为。谢必安闭上双眼,不向内窥视半分,隔着薄被仔细将昏迷的范橙盖好,又将一套干净干爽的替换衣衫,轻轻放在床边的褥子上。
屋外夜色沉沉,屋内烛火摇曳,帘幕低垂,一室安静,只剩范橙均匀却微弱的呼吸声。1
情绪拿捏得太到位了,写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