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早膳热气氤氲,碗筷整齐摆放,空气安静温和,却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张启山端坐主位,一身深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沉稳。他执筷的动作从容淡然,目光却落定在低头干饭的白霖身上,语气平缓开口。

今天有没有记起来一点,什么东西?
连日来白霖记忆残缺、零碎恍惚,府中众人皆看在眼里。
白霖头也没抬,只轻轻摇了摇头,眼下一心只顾扒饭,乖巧埋头干饭,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试图糊弄过这个沉重的话题。
她眼底干净坦荡,刻意避开对视,只想借着吃食掩去心绪。
张启山看着她这副装傻避答的模样,唇角微抿,不急不缓,状似随意地淡淡补了一句。

最近你和老五的关系不错。
此话一出,白霖扒饭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眸光飞快一侧,扫过旁边乖乖坐着的张小鱼,心底瞬间了然。
想来昨夜吴老狗深夜悄悄钻进她房间、彻夜相伴的事,已经被早起的张小鱼看了正着,转头原原本本告诉了张启山。
白霖目光淡淡扫向小鱼,没有责怪,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了然。
张启山将她细微神色尽收眼底,语气沉了几分,意味深长。

看来,得想一些特殊之法了。
这话暗藏深意,显然是打算用些非常手段,强行刺激他们恢复遗失的过往记忆。
白霖闻言终于抬眸,正视上方的张启山,神色坦荡又带着几分笃定的无奈,轻声反问。
用毒还是用药啊?

你又不知道我们体质。

我从小耐毒耐药,寻常蛊药、迷药、忆引之术,对我根本不起作用。

张启山闻言眸色微沉,正欲开口,院外便传来一道慵懒清淡的声音。
吴老狗衣衫宽松,发丝微乱,带着刚睡醒的松弛倦意,慢悠悠从白霖院落方向踱了出来。显然是刚从她房里起身,睡足了才姗姗来迟。
他踏入厅堂,目光扫过满桌早膳,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委屈。

你们吃早饭怎么不叫我?
话音落,他熟门熟路、自然无比地走到白霖身侧落座,稳稳坐在她旁边,姿态亲昵随意,毫无半分生疏避讳。

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他侧头看向众人,眼底带着晨起的朦胧笑意。
张启山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直言不讳。

在聊,怎么让你们恢复记忆。
吴老狗闻言半点不急,也无好奇,更无渴求过往的焦灼,只是淡淡勾唇,一副随遇而安、毫不在意的松弛模样。

我觉得现在,也挺不错的。
吴老狗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悠然,眉眼松弛,半点无探寻前尘记忆的急切。于他而言,现下日日守着白霖、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光景,过往浮沉、残缺记忆,忘便忘了,丝毫无所谓。
可张启山心意已决。
他沉默片刻,转头对着身侧侍从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喙:“去,把备好的药端来。”
侍从应声退下,片刻便捧着一碗漆黑浓稠的药汁折返归来。药碗刚落地,一股刺鼻苦涩的药味瞬间漫满整座厅堂,熏得人眉眼发紧,单单闻着便喉头泛苦。
吴老狗原本松弛的神色骤然一僵,脸上的悠然自得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碗黑漆漆、冒着淡淡热气的药汁,眉眼拧成一团,整个人直接麻了,浑身写满抗拒,坐直身子连连后撤半寸,语气带着几分哀嚎般的委屈,软软唤道:

金莲,我真的要喝吗?
这药味钻鼻入骨,不用尝便知是极致的苦涩,绝非寻常调理汤药,定然是专门用来刺激神魂、牵引旧忆的苦药。
张启山神色沉稳,不为所动,端起药碗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递到他唇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喝了,安神引忆,对你有益。”
吴老狗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药,苦着脸、皱着眉,百般不情愿,却不敢公然违逆张启山的安排。
几番磨磨蹭蹭,终究抵不过对方眼底的坚持,只能捏着鼻尖、仰头闭眼,一口气将整碗苦涩药汁尽数灌入喉中。
浓稠的药味瞬间席卷口腔,苦涩直冲天灵盖,舌根发麻,久久散不去。
他仓促咽下药汁,眉眼皱得死死的,整张脸都苦皱在一起,刚缓过那阵呛人的涩意,猛地反应过来,瞬间瞪大眼睛,伸手指着一旁神色淡然、安稳坐着的白霖,满肚子委屈瞬间爆发。

凭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要喝,她不用?
白霖抬眸看向气急败坏、苦不堪言的少年,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平静,句句属实。
这药对我没用。

我体质耐毒耐药,寻常引忆汤药、安神药剂,根本撼动不了我的神魂半分,喝了也是白费功夫。

一句话堵得吴老狗哑口无言,只剩满口余苦和满心委屈,偏偏无处辩驳。
接下来数日,日日如此。
每日晨昏,一碗黑漆漆的苦药准时送到吴老狗面前。日复一日的苦涩煎熬,把原本随性松弛的吴老狗折磨得够呛。舌尖常年萦绕化不开的药苦,喝得他食欲不振、眉眼恹恹,偏偏连日服药下来,半分效果皆无。
过往记忆依旧模糊残缺,半点被牵引唤醒的迹象都没有。
药喝了无用,苦头却半点没少吃。
几番折腾下来,吴老狗彻底摆烂认命。
这日药碗再度端来,他看着熟悉的漆黑药汁,终于彻底扛不住了,抬手直接挡住碗沿,态度坚决,再也不肯妥协。连日积攒的委屈和无奈尽数写在脸上,语气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慵懒倔强。

不喝了。

这破药喝了好几日,半点用没有,纯粹白费功夫,还天天苦得我难受。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张启山,坦然摊牌,摆足了耍赖认命的模样。

想恢复记忆我认,你想试别的法子也行,不管是打坐静心、入渊寻踪、勘阵观心,还是别的什么法子都可以。

唯独这苦药,说什么我都不碰了。

除了药,其他什么都依你们。
反正无用的苦熬纯属多余,与其日日受这份罪,不如换别的法子试探。
张启山看着他一脸苦不堪言、坚决抗拒的模样,又看了看那碗确实毫无成效的汤药,眸色微沉,沉默良久,终究缓缓颔首,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