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夏·第三章 晚风偏落你肩头

一夜晚风清浅，转瞬入昼。

翌日清晨的阳明中学，被初夏滚烫的日光彻底铺满。教学楼外的香樟树枝繁叶茂，筛落满地碎光，早读铃声清脆响彻校园，压过了此起彼伏的喧闹蝉鸣。

白霖踩着预备铃最后三秒走进教室。

一身规整干净的蓝白校服，低马尾束得利落，腕间细银链隐在校服袖口下，只露一点微凉的银光。她素来准时，不早不晚，永远卡在最稳妥的时间，避开所有拥挤与闲谈，安安静静落回自己靠窗的座位。

她的座位在班级最角落，靠墙背光，远离人群热闹，是她开学便主动选的位置。无人打扰，清净自在，最合她性子。

同桌是个爱闹的女生，见她落座，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絮絮叨叨。

无非是昨夜校门口的八卦，所有人都在传，陆西骁昨天又跟人起了冲突，翻墙逃课，在校外小巷逗留许久，不知道在等谁。

“听说骁哥昨晚一直在老巷口站了好久，好多人撞见了，谁都没敢上去搭话。”

“他最近也太怪了吧，以前放学都是直接机车开走，从来不会在学校附近逗留。”

细碎的议论钻进耳中，白霖拿出课本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她心知肚明。

昨夜巷口那个执拗又热烈的少年，等的是她。

白霖没有接话，垂眸翻开书页，眉眼清淡无波，仿佛旁人热议的那个人，与她半点无关。

第一节是文科早读，班里大半人都埋首背书，喧闹渐息。教室后门却传来一阵慵懒拖沓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独有的散漫气场。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陆西骁单手揣着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黑色短袖领口微敞，少年眉眼桀骜清俊，眉骨那道浅浅的擦伤还未彻底消退，落在冷白皮肤上，添了几分随性的野气。

他从来不守校规，迟到早退是常态，老师向来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往日他迟到入校，目光永远散漫游离，要么扫向前排打闹的兄弟，要么直接落向窗外，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可今日不同。

陆西骁踏进教室，目光越过满堂人影，没有丝毫停顿，精准、直白的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落在白霖安静低垂的侧脸上。

一瞬锁定，再无移开。

教室内好几道窥探的目光瞬间微妙起来，窃窃私语悄然翻涌。

谁都知道陆西骁眼高于顶，心性桀骜，从不特意关注班里任何女生。

可此刻他眼底的落点，太过清晰，太过专一。

陆西骁无视所有人的打量，懒懒散散穿过课桌缝隙，没有走向自己靠前的专属座位，反倒径直朝着后排角落走来。

最终，他稳稳停在白霖的课桌旁。

周遭瞬间安静。

同桌女生愣住，悄悄闭了嘴，屏住呼吸看热闹。

白霖书页未抬，指尖按着课本字迹，眉目清淡，仿佛全然没察觉身侧伫立的修长身影。

#陆西骁 挪点位置

少年声线低懒，压得很轻，刚好只够两人听见，带着清晨未散的微凉沙哑。

白霖终于抬眸，淡淡看向他。

#陆西骁 暂时是

陆西骁说得理直气壮，弯腰单手撑在她课桌边缘，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看着她。细碎晨光落在他眼尾，冲淡了平日的戾气，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鲜活肆意。

#陆西骁 没人规定，早读不能换座

话音落下，他不等她再拒绝，干脆利落拉开她旁边的空位椅子，大大方方坐下。

动作自然坦荡，没有半分偷偷摸摸的遮掩，明目张胆的偏爱，猝不及防砸落下来。

全班静默两秒，随即细碎的骚动彻底压不住了。

白霖看着身旁骤然落座的少年，心底轻轻一叹。

这人向来如此，执拗、直白、随心所欲，认定的事，从不顾忌旁人眼光，也从不会因为她的疏离就知难而退。

她没有驱赶，也没有搭话，重新垂眸看书，维持着自己一贯的安静。

身旁的少年却半点不安分。

他不看书，不刷题，手肘抵在桌面，微微侧头，目光肆无忌惮落在白霖侧脸。

看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安静覆下一层浅影，看她鼻梁清秀，唇色偏淡，看她垂落的发丝贴着耳廓，安静又温顺。

看够了，才慢悠悠开口，轻声搭话。

#陆西骁 昨晚安全到家

不是疑问，是笃定。

他昨夜看着她拐进老街深处，确认巷口无人尾随，看着那抹单薄背影彻底安稳走远，才转身离开。

白霖应声极轻，惜字如金。

#陆西骁 那罐汽水，好喝吗

他盯着她的侧脸，执着追问。

白霖指尖微顿，想起昨晚带回家、静静放在桌面的那罐橘子汽水。她尚未开封，不是不喝，只是潜意识里，不想轻易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陆西骁 为什么

陆西骁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转瞬又被笑意取代。

依旧是这句话。

两清、边界、互不牵扯。

陆西骁听得无奈，又偏偏愈发上心。

他见过太多贪小便宜、借机攀附的人，第一次遇见连一瓶汽水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拼命和他划清界限的小姑娘。

#陆西骁 白霖

他压低声音，气息干净，落在她耳畔，温柔又认真。

#陆西骁 我送你的，不算亏欠

#陆西骁 我乐意

直白坦荡的四个字，没有暧昧撩拨，没有花言巧语，是少年最纯粹直白的心意。

乐意对她好，乐意给她偏爱，乐意打破自己所有的常态，只为靠近她。

白霖的心绪悄然松动一丝。

她素来清冷寡淡，很少有人愿意耐心贴近她、包容她、小心翼翼对她好。

唯独陆西骁，毫无理由，不求回报，只是一句我乐意。

她沉默片刻，轻轻转头看向他。

晨光透过窗纱，均匀落在两人肩头，一冷一热，一静一烈，奇妙相融。

#陆西骁 有没有必要，我说了算

陆西骁直视她的眼睛，眼神坦荡热烈，半点不退让。

#陆西骁 我想对你好，就够了

前排有女生频频回头，目光复杂，有羡慕，有不甘，有难以置信。

谁都看不懂，一向冷淡寡情、桀骜难驯的陆西骁，怎么会偏偏黏着班里最安静、最不起眼的美术生白霖。

可只有陆西骁自己清楚。

他见过太多热闹虚假，看过太多趋炎附势，早就厌倦了人群里的逢场作戏。

唯独白霖。

干净、安静、清醒、独立。不讨好、不依附、不贪恋、不纠缠。

像盛夏燥热风尘里，唯一一缕温柔清凉的晚风，轻轻落在他荒芜孤寂的青春里。

早读过半，班主任走进教室。

一眼就看见后排换了座位的陆西骁。

班主任早已习惯他的随心所欲，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

“陆西骁，回你自己座位去，上课不许乱换座。”

陆西骁懒懒抬眼，语气散漫。

#陆西骁 我在这补课，不行

全班哗然。

补课？

全校谁不知道陆西骁常年倒数，逃课睡觉，怎么可能主动补课？

班主任也是一怔，无奈扶额。

“你补什么课？”

#陆西骁 文科

陆西骁说得坦然，侧头看向身旁垂眸忍笑的白霖，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与得逞的狡黠。

#陆西骁 找我们班学霸补，不行吗

班主任无话可说，只能摆摆手随他去了。

教室里所有人彻底明白。

陆西骁这是铁了心，要黏着白霖。

早读结束，课间喧闹四起。

不少男生凑过来打趣陆西骁，挤眉弄眼追问他最近反常的缘由，都被陆西骁冷冷一眼扫退。

他懒理旁人玩笑，目光自始至终，只黏着身旁安静收拾书本的少女。

白霖将课本叠齐，抬眸看向他，轻声开口。

#陆西骁 不回

他干脆利落拒绝，单手撑着下巴，定定看着她。

#陆西骁 没人规定课间必须坐原位

#陆西骁 我坐这里，安心

安心。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轻撞进白霖心底最软的地方。

世人都以为陆西骁张扬肆意，无所畏惧，天生适合喧嚣人群。

只有白霖看得出来。

他骨子里的漂泊与不安，常年躁动的心，唯有在这份干净安静的氛围里，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窗外日光正好，晚风穿窗拂来，轻轻掀起两人的校服衣角。

陆西骁看着她清冷淡润的眉眼，心底无比清晰。

他这趟突如其来的奔赴，这场固执不休的靠近。

不是一时兴起。

是这个炽烫盛夏，最笃定、最心甘情愿的命中注定。

而白霖望着眼前少年执拗热烈的眉眼，心底那道封闭已久的围墙，终于，悄无声息，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