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漫过阳明中学的教学楼,漫天熔金落日褪去灼热,化作温柔的灰紫色,铺满整片老旧画室。
窗外聒噪了一下午的蝉鸣渐渐稀疏,晚风穿窗而过,拂动桌角散乱的画纸,簌簌轻响,冲淡了空气里残留的、属于陆西骁的淡淡烟草与机油气息。
白霖握着水彩笔的指尖微微停顿。
画纸上原本清晰的机车轮廓,被她用浅灰颜料轻轻晕染遮盖,只剩一片朦胧的树影与落日余晖,干净又空荡,再无半分少年闯入的痕迹。
她向来如此。
习惯性抹去所有突如其来的变数,守住自己一成不变、安稳平静的方寸天地。
桌侧那罐橘子汽水还静静立在画筒边,透明罐体澄澈干净,是超市最常见的大众口味,却被人细心选了常温,避开了夏日冰镇的寒凉。
白霖垂眸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
陆西骁看着张扬肆意、随心所欲,混在人群里桀骜张扬,谁都不放在眼里,偏生心思细得离谱。
他该是看出来她指尖常年微凉,又或是察觉画室靠窗晚风偏凉,才刻意换了常温的汽水。
细碎的温柔藏在一身戾气之下,隐秘、别扭,却又真切存在。
她没有触碰那罐汽水,收拾好调色盘与画笔,将画纸小心翼翼夹进画板,动作慢条斯理,规整又安静。独居多年的日子,早已让她养成事事稳妥、不慌不忙的性子。
收拾妥当,画室彻底沉寂下来。
白霖背上轻便的画板包,抬手熄灭屋内最后一盏顶灯,握着门把手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画室,最终落在角落那罐橘色汽水上。
犹豫片刻,她还是伸手拿起,轻轻塞进书包侧边口袋。
不浪费,也不牵扯。
就当是陌生人偶然相助的答谢,两清而已。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彻底褪去白日的炽烫,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校园里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学生大多离校,只剩零星值日生收拾操场,远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暖黄光晕。
白霖走得很慢。
她是走读生,不必赶宿舍门禁,也无人等候。老旧的居民楼在老街深处,沿途要穿过两条林荫小巷,一路安静,无人打扰,是她走了数年、最熟悉安稳的归途。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树影斑驳落在青石板路上。
刚拐进无人的僻静小巷,一道修长的黑影突然从梧桐树下站直身形,稳稳挡住了她的去路。
白霖脚步倏然顿住。
夜色朦胧,少年倚着树干,黑色短袖被晚风掀得微微晃动,眉眼隐在树荫里,依旧是那副桀骜不羁的模样。眉骨的擦伤已经被纸巾擦干净,只剩一点浅浅淡红痕迹,落在冷白的皮肉上,添了几分随性的破碎感。
是陆西骁。
他居然没走。
#陆西骁 等你
他率先开口,声线依旧是少年沙哑慵懒的调子,褪去了白日的散漫,多了几分沉敛认真。
白霖抬眸看他,神色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淡淡看着他。

有事
语气清淡疏离,是一贯的客气有度,不远不近。
陆西骁直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少年身形挺拔,居高临下望着她,目光直白又坦荡,肆无忌惮落在她清冷的眉眼、单薄的肩头,最后停在她鼓起的书包侧边。
那里,露出了半截橘色汽水的罐体。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即逝,嘴上依旧带着惯有的痞气。
#陆西骁 收了我的东西,就打算这么悄无声息走了

一瓶汽水而已,改日我买了还给你
白霖语气坦然,不欠人情,不攀关系,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划清两人的边界。
她性子谨慎自持,向来不喜欢无端牵扯,更不爱凭空受人恩惠。
陆西骁闻言,眉峰轻轻一挑,停下脚步,站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陆西骁 没必要还
#陆西骁 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他见多了女生刻意找借口和他牵扯、借机搭话的模样,唯独白霖不一样。收他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欣喜亲近,而是急于两清、急于脱身。
这种极致的疏离,比所有刻意讨好都更能牵动他的心绪。
他活了十几年,家世耀眼,长相惹眼,身边从来不乏簇拥者。有人图他的人脉,有人贪他的皮囊,有人慕他的家世,所有人都在拼命向他靠近。
只有白霖,在拼命往后退。
#陆西骁 你好像很怕和我扯上关系
陆西骁垂眸看着她,目光深邃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直白的探究。
巷中风起,吹起她脑后简单的低马尾,细碎发丝贴在微凉的脸颊上。白霖轻轻抬眼,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眼底清澈通透,无悲无喜。

不是怕

是没必要

你我不同路,没必要刻意相识,也没必要牵扯太深
她话说得直白,温和却坚决,没有半分伤人的尖锐,却字字句句划开了两人的世界。
他是阳明最耀眼张扬的少年,肆意热烈,活在人群中央。
她是孤僻安静的美术生,独处度日,藏在人海角落。
本就是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轨迹,偶然相遇,只需淡淡擦肩,不必停留,不必纠葛。
陆西骁看着她清冷淡漠的眉眼,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再次翻涌上来。
他第一次被人如此干脆利落的划清界限。
偏偏他半点反感都生不出来,反倒被这份独一无二的疏离,勾得心神愈发异动。
#陆西骁 不同路
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服输的笑。
少年骨子里的执拗与桀骜尽数翻涌出来。旁人越是趋之若鹜,他越是不屑;旁人越是避之不及、刻意远离,他偏偏越想靠近。
#陆西骁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陆西骁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同路
晚风穿过狭窄的小巷,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白霖静静看着他,看着少年眼底鲜活热烈的执拗,心底轻轻微动。
她看得懂那份藏在张扬底下、无人抚慰的孤独。
只是她早已习惯独处安稳,习惯独善其身,不愿轻易打破自己平静的生活。

没必要浪费时间
她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你有你的热闹人生,我有我的安稳日子,各自安好,最好
说完,她侧身迈步,打算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刚错开半步,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扣住。
力道很轻,不束缚,不强迫,只是轻轻攥着,带着少年掌心独有的温热温度。
陆西骁没有用力拽她,只是留住了她前行的脚步。
他指尖克制又谨慎,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片清冷安静。
#陆西骁 我不觉得是浪费
夜色里,少年的声音褪去所有痞气,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陆西骁 白霖
他第一次念她的名字,字音清晰,落在晚风里,温柔又郑重。
#陆西骁 我想认识你
没有轻浮的搭讪,没有刻意的撩拨,只是最简单、最纯粹的一句告白。
巷口路灯的暖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斑驳碎光落在两人身上。
白霖垂眸看着被他轻轻扣住的手腕,肌肤相触的温度清晰传来。
她能清晰感受到,这不是暧昧的试探,不是随性的消遣。
是常年身处喧嚣、内心孤寂的少年,遇见唯一一份干净纯粹、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柔后,最真诚的想要靠近。
白霖沉默良久。
她素来清冷自持,不爱与人深交,可眼前的陆西骁,热烈、孤独、纯粹,像盛夏最滚烫的风,莽撞又真诚的撞进她一成不变的清冷岁月里。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

认识我,未必是好事

我性子冷淡,不懂热闹,也不会讨人欢心
陆西骁闻言,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逼迫,没有纠缠,只是坦然后退半步,重新留给她足够的安全距离,眼底却依旧是不肯退让的执拗。
#陆西骁 我不需要你讨人欢心
#陆西骁 冷淡也好,安静也罢,我都认
他看着她微怔的眉眼,唇角弯起一点干净的少年笑意,扫去了满身戾气。
#陆西骁 来日方长,白霖
#陆西骁 我不急
晚风温柔,夜色安然。
白霖看着他眼底坦荡热烈的光,心底那道封闭多年的防线,悄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她没有再拒绝,也没有再应答,只是轻轻颔首,算是默许。
随后抬步,继续朝着老街深处走去。
单薄的背影融进温柔夜色里,安静又孤挺。
陆西骁立在梧桐树下,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那抹身影拐过巷口,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晚风吹来,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颜料清香,干净、温柔,抚平了他常年躁动不安的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碰过她手腕的指尖,唇角的笑意迟迟未散。
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靠近这朵长在盛夏、清冷又温柔的花。
画室的落日是初遇,晚风的小巷是序章。
这个燥热绵长的炽夏,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从前那般单调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