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炽烫热浪撞进阳明中学的美术画室,梧桐树叶被晒得卷边,蝉鸣密密麻麻压满整片校园,喧嚣透过木窗缝隙钻进来,唯独这间偏隅教学楼顶楼的画室,浸着水彩颜料淡淡的清苦气息,安静得像一处隔绝所有躁动的避难所。
白霖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前,指尖捏着细水彩笔,笔尖蘸着橘红与浅金颜料,一点点铺在画纸之上。
窗外是沉坠向远处楼宇的落日,熔金般的霞光泼洒下来,铺满她半边清冷淡白的侧脸,垂落的低马尾用一根简单黑皮筋束着,发尾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钴蓝色颜料。她校服外套规规矩矩搭在椅背上,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一根磨得发亮的细银链,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常年贴在肌肤上,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周遭散落着画筒、调色盘、堆叠的素描稿,画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班里的特长生早就趁着放学铃一窝蜂冲出校门,要么结伴去街边冰店啃冰西瓜,要么挤在操场看台闲聊八卦,唯有白霖习惯留到日暮。独居的老居民楼空旷冷清,回去也是一个人煮白粥、收拾房间,倒不如待在满是颜料香气的画室,借着落日光影描摹心绪。
她笔下正在画一条空荡荡的柏油马路,路尽头嵌着一轮滚烫落日,路边隐约勾勒出一辆机车的模糊轮廓,线条轻浅,藏在大片橘色光晕里,是她偷偷描摹了许多次的模样。
陆西骁。
阳明中学无人不知的名字。
张扬桀骜,常年逃课,校门口永远停着一辆黑色重机,身后跟着一群起哄打闹的男生,惹来全校大半女生侧目。传闻他家世优渥,性子叛逆,混遍整条老街的夜市酒吧,打架、顶撞教导主任都是家常便饭,身边从不缺主动凑上去示好的姑娘。
白霖见过他许多次。
放学堵在校门口,骑着机车漫不经心低头听身边人说笑;走廊上和教导主任对峙,眉眼冷硬带着不服输的桀骜;运动会看台,独自靠着栏杆抽烟,背影孤冷,和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旁人提起陆西骁,无非是追捧、议论、或是避之不及,白霖从来只是淡淡扫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多半分停留。
她无心掺和校园里任何风云人物的纷争,更不会像其他女生一样,刻意绕路只为多看他一眼。于她而言,陆西骁只是画布上一道偶然瞥见的、孤独的少年剪影,仅此而已。
笔尖正要落下最后一层阴影,画室紧闭的木门忽然被人猛地撞开,哐当一声撞在墙壁上,震得墙角堆叠的画纸簌簌滑落。
一股燥热的晚风裹挟着淡淡的烟草与机油味道涌了进来,打断了画室里安稳静谧的氛围。
白霖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微微抬眼。
门口倚着一道少年挺拔的身影。
陆西骁身上的黑色短袖领口松垮,肩头沾了一点浅淡的灰尘,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眉骨下方一道浅浅擦伤,还渗着一点淡红血痕,一看便是方才在外与人起了争执。他单手插在校裤口袋,另一只手随意拎着半瓶冰汽水,原本散漫冷冽的目光扫过画室,撞见窗边唯一的少女时,微微顿住。
显然是逃课躲避教导主任,慌不择路随便找了间空房躲藏,没料到画室里还有人。
平日里围在他身边的女生,但凡单独和他撞上,大多会局促脸红,主动搭话搭讪,眼神里藏不住直白的爱慕与讨好。
可眼前的白霖只是平静看着他,眼底没有惊喜,没有猎奇的打量,更没有半分刻意逢迎的柔软,只有一层淡淡的、疏离的平静,仿佛闯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没有开口问话,也没有起身避让,只是安静收回视线,拿出桌角一张干净纸巾,轻轻推到桌子边缘,刚好落在两人视线之间。
纸上没有多余字迹,只安安静静递过去,示意他擦拭脸上的擦伤。
做完这一切,她便重新低下头,指尖落回水彩画纸,继续描摹那轮落日,全然将门口的少年当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陆西骁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见惯了趋之若鹜的讨好,习惯了旁人带着目的的靠近,或是畏惧躲闪的目光,像白霖这般,不打探他的身份、不问他脸上的伤从何而来、不主动攀谈,只安静递来一张纸巾,随后自顾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是第一个。
少年缓步走进画室,厚重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几声沉闷声响。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巾,随意擦了擦眉骨的伤口,冰汽水放在白霖桌角,金属瓶身凝着细密水珠,打湿一小块木桌。
#陆西骁 不怕我
他的声线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慵懒,漫不经心开口,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根细银链上,又滑向铺满桌面的水彩画。
白霖笔尖不停,浅橘色颜料一点点晕开落日边缘,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喜怒。

不过躲一躲而已,没必要怕
她没有抬头,说话的声音很轻,被窗外蝉鸣衬得温软干净,不带半分刻意迎合。
陆西骁低低嗤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汽水瓶壁,目光落在她画纸上那道模糊机车轮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陆西骁 你画这个干什么
白霖这才微微抬眼,视线落在画纸上,淡淡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落日好看,顺带勾勒了路边的车
没有直白说画的是他,刻意避开了所有会产生牵扯的话题。
她分得清清楚楚,落日是风景,机车是静物,和站在面前的陆西骁,没有半点关联。
陆西骁看着她清冷淡漠的侧脸,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躁意。从小到大,所有人接近他,要么贪图陆家优渥家境,要么贪恋他张扬惹眼的少年气场,唯独眼前这个女生,全然不在意他是谁,不在乎他打架逃课的名声,甚至懒得和他多说两句闲话。
像是一道温热却克制的晚风,猝不及防撞破了他常年裹在身上、拒人千里的坚硬铠甲。
走廊远处传来教导主任的脚步声,伴着呵斥的呼喊,越来越近。
陆西骁眉峰一蹙,下意识往画室深处的储物柜后方躲了躲,临走前回头看向窗边依旧安稳画画的少女,顿了顿,从口袋摸出一罐常温橘子汽水,轻轻放在她画筒旁。
#陆西骁 谢了,纸巾
丢下一句简短道谢,少年身形利落翻过画室后方的通风小窗,消失在楼下梧桐树丛之间,只余下淡淡的机油气息,还停留在画室空气里。
白霖侧头瞥了一眼桌边那罐橘子汽水,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罐体,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无波。
她没有拆开,只是随手挪到桌角最边上,重新低头看向自己的画。
窗外落日缓缓下沉,漫天霞光淡成温柔的灰粉,蝉鸣渐渐弱了几分。
方才闯入的少年,桀骜、破碎、满身戾气,像盛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短暂打乱了她安静的黄昏。
白霖垂眸看向画纸上那道机车剪影,笔尖顿了顿,轻轻用浅灰颜料,将轮廓冲淡了几分。
她无心介入任何人的人生,更不打算靠近一身泥泞与孤独的陆西骁。
母亲离世后,她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一人三餐,一人日暮,不必期盼旁人的偏爱,也不必为谁牵动心绪。
可方才少年躲在储物柜旁,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与茫然,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早已沉寂柔软的心底。
同样长久被困在空落落的家里,同样习惯用一身尖锐外壳隔绝周遭世界,她看得懂那份藏在张扬底下、无人抚慰的孤独。
晚风再次穿过窗缝,卷起桌上薄薄画纸,落日霞光落在白霖单薄的肩头。
她安静握着画笔,任由暮色一点点吞没画室,无人知晓,这个盛夏炽烫的黄昏,一场原本毫无交集的相遇,已经悄然拉开了序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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