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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兰(二)

鲸落海棠

金碧辉煌,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草烧尽后残留的呛人的气味,以及贵族拿来搓在皮肤上的脂粉散发的气味,一样是呛人的。

能够来到这个大理石拱式建筑的人是非富即贵。观众席上填满了人——这容纳的是几乎整座城的“上等人”。放眼望去,满目是绫罗绸缎、珠宝玉石。当沸腾的人群安静下来时,一位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贵族骂骂咧咧地离席,原本坐在他前头的一位小姐冲他嘟囔着并扶正自己的帽子。

何戈轻猛吸一大口气,拼尽全力在浮着油脂的空气中搜寻一点儿二月兰的芬芳。

梅——收留了他这个从战场上退下后便一无是处的普通士兵一夜的屋主——似乎爱惨了花草。他身上有着二月兰的香气,清新淡雅。何戈轻拿着食指抹抹鼻子。

粘稠的鼻涕受到挤压发出“叽咕”声。额头上的汗滴被午后烈日催促着流至他的眼角。他左边的粗眉毛缺了个口,是两个月前的战俘营里被生锈的刮胡刀刮掉的,汗水流过那儿,激得他锁紧眉头,眼睛也被脸周的肌肉挤压得睁不开来。

噈!

“你配做人吗?”战俘营中的恶魔,随时会出现在背后的中尉。

“看看你的样子。”中尉将长枪抵在地上,呲牙狞笑拿着皮靴抵在何戈轻的颈窝。何戈轻通过满是污垢的发帘辨认出那靴子上有洗不掉的血痕。

“畜生。”何戈轻举起钝剑怒吼着冲来人砍去,宛如从天而降的六轮火车,以泰山压顶的气势发狠给予对手一击。

“不痛不痒,含礼的军队就教这些?”一刹那厚重的煤油气味堵上他的喉咙。中尉的嬉皮笑脸出现在他眼前。何戈轻无法去分辨自己到底是处在供富人赏玩的决斗场上还是在一周前的俘虏营里。蠢钝的金属发出不满,很快也被皮肉被砍开的声音掩盖了去。

“医生?医生!”场内出现混乱,富人拿出帕子掩住口鼻,在浓烈的血腥味中挤挤挨挨着退场。管理员一面呼叫着医护一面狂奔而来。何戈轻的对手甚至连自己的剑都没抬起来就被斩断了手臂。

然而这一切全成了钻入何戈轻的耳朵里的嗡嗡声,像是蜜蜂群绕着钝刀刮拉着生猪肉胡乱飞舞所发出的声音。血液混着汗水滴到地面上。

“为什么我要学这些啊?”何戈轻——不,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名字,收养他的拾荒老人怕他一不留神叫阎王收了去,一直称他为“阿猫”——冲湖面丢了块石头,面对漾起一圈一圈涟漪的水面盘算着自己怎样才能洗一次热水澡。

他的确需要好好洗一次澡了,身上沾着的污垢怕是要清理个三天三夜才能清完,更何况他还得去处理埋在污垢下、练剑留下的淤青。

拾荒老人只是将手轻放在他的脑袋上,食指绕着他的发丝打转。“为了护国。”

“那可是叔叔的话。”阿猫嘟着嘴玩自己的大拇指,“叔叔不是前天被打死了吗?”

前天,一同拾荒的大叔死在清理街道的官兵手中。讽刺的是他弥留之际的胡话倒是半个字都没提到积贫的含礼国。

老人只是叹气,望向了猫头鹰正在守卫的明月。何戈轻睁眼,接受了满目星光。

唯独缺了月亮,可能是没有猫头鹰的缘故。他躺在船上,梅就坐在他旁边,穿着麻质白衣长裤。

“鬼?”

“我希望我是。”

何戈轻不得不顶着梅复杂的目光直到下船。他注意到梅付给船家的钱是含礼的国币,上面印着杜子文,一位找到能够不断产出能量的矿石的右丞相。

“海棠原连货币都换了?”

“因为那条协定。”梅放好他的钱夹,目送船家支着木舟乘着波光前往远山。

何戈轻挠挠后脑勺。他作为含礼国的士兵,多少还是知道点什么。他所属的含礼国坐卧在大洋西岸,幅员辽阔却是积贫积弱。这次发动两国战争的不过是在含礼国东面的岛国鲸落国,岛民各个是穷凶极恶,即便有些人套上了绅士的外壳也改变不了作为亡命之徒的本质。云山国不过是个小国被挤在两国之间。为了避免战火再次波及到国内,云山国的统治者将边境——海棠原割让给含礼国以换取长久的军事庇护。

“不对,我可没见着其他人用。”何戈轻双手环抱装出不可一世的模样来掩饰紧张。说实话,昨夜他被和他一同溜出来的战友去酒吧待到深夜,直到醉的失去意识时他只见着那人是用水晶之类的来付账。

“贵族或是富豪依旧喜欢用珍贵的矿石或是贵金属。含礼的纸币也只有获得稳定工作或是中小型的工厂主在使用。”

“那么更贫穷的人咋办?”

“他们没有钱。”这个时候船家已经蜷着一条断肢消失在视野内,一同消失的还有被熏黑的残破木舟。

何戈轻张了张嘴,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下午的事咋样了?”

“那位失去手臂的可怜人现在还在医院。医生说他至少得花费一周的时间来将身体恢复到勉强能够劳作的情况。你下午睡了一觉。战争给你带来失忆和暴躁的症状。医生建议你可以找一处疗养院来调养。”

何戈轻撇撇嘴。对于下午的事,他所记得的事只剩下遮天蔽日的血色与倒在血泊中呻吟的陌生人。不过对于自己的事他倒是清楚。尽管国家已经安排战士们入住指定的疗养院,但是何戈轻这位意气方遒的年轻人怎会服从在何等无聊枯燥的地方待上几个月,甚至是几年的指令?

于是他跑了出来。于是他因为醉酒被在疗养院值夜班的梅发现了。

当何戈轻的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梅的形象,他不由自主地向一旁看去。梅正在收整他的衣袖。现在已经是暮春了,夜晚的地面散发出不易察觉的热气。然而梅还是穿了件袖子能遮盖半个手掌的衣物。尽管是薄衫,也会让人闷热。

何戈轻伸手去勾那袖子,却被梅挡住了。他的态度与他早晨制止他摘他的面具时是一样的。坚定而决绝。

“因为铁蚀病?”何戈轻试探道。铁蚀病这一由那不断产生能量的矿石带来的病状,能够让人接触过多过久的铁器后,与铁器触碰的皮肤处会出现溃烂,直到全身的肌肤变得溃烂,然后个体死亡。 很少有人能够免疫这个病,这也是两国交战中士兵大量死亡的原因之一。好在,何戈轻是为数不多的幸运儿,他从未因为铁困扰过。

梅再一次没有回答他。

不过这给二人能开始闲谈开了个好头。

他们从早间晨报里报道的逃跑的战犯聊到书架上的羊皮盒子再到晚餐上出现的腰果苔菜。何戈轻问出了梅的过去——一位鲸落国的商人,靠着印笼起家,战争毁了他的根基。

“我记得逃跑的俘虏营狱卒里有个姓花的畜生,他家族有贩卖过印笼。”

“我的印笼比不上他们的。花的印笼,是全鲸落国最好的。”梅耷拉双肩吐气,“花家……花饮弦么?可能那不只是狱卒。”

“怎么?”

“那段时间里,鲸落的官方媒体在不断报道他的战功。花引弦领导的‘平阳之战’被多次点到。他应该是个将军之类的人物。”

何戈轻被噎了一下,平阳之战中他隶属的军队受到了重创,因为敌方派来了高明的卧底。

“你说的话真让我火大。”

“对不起。”

他们沿着河岸行走,身侧象征人类活动的房屋逐渐减少。用厚土掩盖弹坑的路面似乎走到尽头,满是沙尘的道路翻出一股汽油味。一位扎着两条麻花辫——其中一条是有点松散开来的,碎杂的发丝倔强地翘了起来——的小女孩应该是他俩目前来说遇见的最后一个陌生人。那位女孩是坐在二楼的地板上,穿着打上长颈鹿样子的补丁,抱着等高的布偶熊,两条腿悬在房子外晃荡着。她歪着头把部分身子埋在布偶熊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壮汉和瘦削的商人离开那失去部分墙面、露出钢筋结构甚至是屋房内部陈设的暗红色房子。

“额,我想我不用去了。”何戈轻猛然反应过来要是再跟着梅他将面临什么,“我说我不会去疗养院。明白吗。”

“这会造成伤害,不只是对你,还有每个今晚遇到你的无辜路人。”

疗养院就坐落在临河的山坡上。

何戈轻望了望不远的山坡,摆了摆手。

梅还未表现出什么反应,何戈轻就不耐烦了。无名火摄住了他。他大吼起来,抓起地上的尘土猛扣到梅的头上。

他不敢面对不紧不慢擦去身上土块的梅。

他逃了。

次日晨,何戈轻出现在疗养院门口。我们这位勇敢却盲目的青壮年再一次醉酒,当酒吧老板出面去制止他在门口撒泼的行为时,他还在一会儿求饶,一会儿又破口大骂道“花饮弦去死”。

带着他离开现场又照顾了他一晚上的梅正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他身侧。梅摁响门铃。

“多亏你把留着你电话的纸条塞进我的口袋。不然我今天得蹲局子去。”何戈轻搓着手,呲牙露出一脸憨笑。

梅没有向他解释那个号码是疗养院的电话号码,他的家中是没有安转座机。至于移动电话?那是贵族的玩意儿。

何戈轻很快被另一位护工接待。梅解释他必须先去给一群长期困在战火中,与社会严重脱节的孩子们授课。

何戈轻注视着梅抱起一个小豆丁走入了位于另一条走廊上的房间,他就被拉去另一间房间。

“你不喜欢梅?”何戈轻摔门,直逼着陌生的护工回答。他亲眼见着那护工可是在梅踏入大门时远远地冲他吐唾沫。

护工楞了一下,立即笑了起来,像只老奸巨猾的老猴子:“呵,报纸上都登了一个敌国的中尉跑了。这儿就梅他娘的一个鲸落国的,说话还这么难听,不是他是谁?”

“你说的话也不咋好。”何戈轻掰弄手指,指骨发出咔咔响声。

护工哑口无言。

一上午很快过去,何戈轻只被安排做了几个简单的拼图游戏来测试记忆。

他盼着和梅说说话,尽管他的声音就像个不停工的机械,一些话语还有点讽刺的意味,但是比起早上的护工和他的狐朋狗友的粗鄙之言,可是好太多了。

结果他盼到的是疾走出门的梅。

“隔壁教室有个小女孩丢了。”

何戈轻想都没想直接跟着梅跑了出去。梅行步类鹤,何戈轻倒是差点咬着舌头。

何戈轻盯着梅的脊背思索着他是否在面对死亡时还能这么高傲优雅。梅可是没有出一点汗,至少他的麻衣上没有出现汗迹。薄衣勾勒出他漂亮的脊骨和平日里不抢眼的肌肉。

那个走失的女孩很快被找到,她出现在墙皮剥落露出难看的粉色的房子前,身后是抱着布偶熊的女孩。

梅冲过去抱住了她。

梅将她举高。何戈轻看到他未被面具遮住的一边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如同雨过天晴,彩虹出现在苍穹上,令人心旷神怡。

被抱起来的孩子笑着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尖刀。

何戈轻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把刀刺入梅的胸膛。

“把孩子先带回去。”梅恳求着何戈轻。随身携带的急救箱里本来量就不多绷带酒精被用去大半,血仍然没止住。上衣被染的通红。

“把孩子带回去。”梅斜靠在断墙角,伤口处传来疼痛加之昨天一日未眠——他应有的午睡时间被花销在照顾神志不清的何戈轻身上——都在拉扯着他的眼皮让他快快闭眼入睡,“我没事,她的力气小,只是伤口看着恐怖,其实扎得不深。”

何戈轻咬着唇看着梅强颜欢笑气得直跺脚。他怎么肯留梅一个人待在这,光是不充足的睡眠就能要人的命。他有个老班长,因为失眠连枪都握不稳,最后他一个人在平阳一战中牺牲在了掩护更多官兵撤退的队伍里。

“我必须去找特定的医生。你留在这反而,”梅喘着气,声音音量逐渐小了下去,“碍事。”

“这!”何戈轻急得左顾右盼,还未等他想出什么法子那两个女孩就蹦入他的眼。

“谁指使你干的?”

“别为难她!”

“说话。”

女孩的脸颊烧的通红,带着重重的鼻音闪着泪花断断续续地抽噎:“叔叔……说他是个坏人。”

“叔叔是谁?”何戈轻的裤脚被梅拽住,无济于事。他的理智早就跑了。

女孩描述了“叔叔”的长相。

是早晨那个接待何戈轻的护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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