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小茴在心里叹了口气,依旧每日看着矛盾的他做着各种矛盾的事。
不过,最令小茴感兴趣的是,还是他每每从醉仙楼下工以后,就会去东街那家官家置办的书店里看书,可是,他从来不买书,然后每到夜幕降临,人家关门的时候,把他像赶狗一样轰出来。
他每次被轰出来的时候,都会被打得鼻青脸肿,因为他总是死死拽着门框不愿松手,眼睛还依依不舍地往琳琅满目的书本望去。
小茴不是没有过担心,万一哪天他被打折了腿,或者直接被打死了,可怎么办呀?她不想他死,他死了,她会很难过的。
印象最深的一次,小茴在书店门口,直到夜幕降临也没见他被轰出来,她很担心,在门外踮起脚尖,却依旧够不到门槛的一半高度,直到,一片世界末日般的黑暗袭来,伴随着如雷的声响,门重重地关上了。
他依旧没有被轰出来。
小茴只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窗户口的缝隙里跳了进去,这才发现,他被吊在了房梁上,浑身都是淤青,看起来真惨。
“李郎!”不知道为什么,小茴觉得心好痛,她拼了命跳上了一块木板,然后借着木板翘起的力量把自己弹到了李文书的脸上,拍着他细腻温润的皮肤,把昏迷的他吵醒。
“小茴,是你啊!”李文书虚弱地开口。
“为什么一定要偷着看书呢?”小茴的意思是,没必要为了看书被人打成这样,买不起不看就是了。
“这怎么能叫偷呢?读书人的事,不能叫偷……”说这话的时候,李文书笑得很轻松,淤青的脸舒展开来。
小茴不说话,她不太懂,她只是奋力一跃,跳到了李文书的头顶,用牙齿去咬那根缚住他的绳索,足足咬了一整个晚上,她才咬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口透进来的时候,李文书从房梁上摔到了地上。
他解脱了,她救了他。
可是自从那以后,小茴就知道,她此生都救不了他了。
四
李文书还是死了,在这样一个大雨倾盆的黑夜里,他被那家书店的老板活活打死了,然后扔在了这片荒野里,甚至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小茴亲了亲他的额头,站起身来,突然发现他的周围,还静静地躺着六具尸体,而且,这些尸体全都没有头颅,只是一整截的四肢跟躯体!
是了,小茴想起来了,今天刑场上又处决了六个人,他们从醉仙楼经过的时候,李文书照例给他们倒了六碗酒,他们豪迈的气息与无畏的情怀,在醉仙楼的门口里,久久不曾散去……
这六具尸体,就是那六个人的。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小茴依稀记得,有个人走上刑场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这句诗。
她莫名地喜欢这句诗,李文书也喜欢,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念叨这句诗。
小茴好像突然懂了,这六个人,还有李文书,他们都在用自己的鲜血来呐喊,来控诉这个时代的不公与黑暗,也许李文书不算是个多么伟大的人,他不像那六个被砍头的人一样,有很多人敬仰,死后还称颂他们为“戊戌六君子”,李文书平平无奇,他的死亡,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没有任何人在意。
可他,确实是千千万万平凡百姓中的一员。
小茴浑身都被风雨打湿了,翠绿光滑的皮肤缺了一块,却依旧不舍得离开。
大雨如注,风声如泣,无人回应。
五
李文书死后,小茴再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作为豆灵的秘密,直到几十年后,出现了一个叫周树人的家伙,他说了一句话她特别喜欢,所以,周树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二个知道她身份的人。
周树人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小茴也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