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绎抱着上官凝韵渐渐冷透的身体,僵在原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从未想过,这场仗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出征前,他还奢望着,能攻破雁回关,能兵临南玄都城,能将她带回大明,哪怕是囚在身边,也好过这样阴阳两隔。他以为,凭着两人过往的情分,凭着他对她的执念,总能留她一条生路。
可他忘了,她是南玄的长公主,是上官珩的姐姐,是把家国刻进骨血里的女子。国亡,她便不会独活。
怀里的人,唇角还残留着毒药的黑痕,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那笑意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陆绎的心脏,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想起大婚那日的红烛,想起她凤冠霞帔的模样,想起她踮起脚尖吻他时,眼底的星光。不过短短数日,竟已是天人永隔。
岑福站在一旁,红着眼眶,低声劝道:
岑福大人,节哀……南玄已平,我们该回京了。
陆绎回京?
陆绎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与悔恨
陆绎我回什么京?我赢了仗,却输了她……我拿什么回京?
他想起她走到他面前时,那双死寂的眼眸。想起她放下所有尊严,求他放过南玄百姓的模样。想起她最后那抹释然的笑,想起她咬破毒药囊时,决绝的眼神。
原来,从他领兵出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他以为,他能护她周全,能在江山与她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却不知,家国的鸿沟,从来都不是情爱能够填平的。
风卷起宗庙的灰烬,落在上官凝韵的发间,也落在陆绎的肩头。他抱着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大明旌旗,扫过尸横遍野的南玄宫阙,只觉得这万里江山,竟荒凉得可怕。
陆绎传令下去
陆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陆绎厚葬严世蕃,按国公之礼。
陆绎“至于她……”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上官凝韵冰冷的额头,眼底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陆绎将她葬在南玄的海棠树下,与她的故国,永远相伴。
岑福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躬身领命:
岑福是,大人!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陆绎抱着上官凝韵,站在南玄的宫阙之上,望着远方的天际。
他赢了这场战争,成了大明的功臣。
可他的心,却随着那个叫上官凝韵的女子,一同埋葬在了这片血色的土地上。
这场山河倾覆的悲歌,终究是,以他的胜利,换来了一生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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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南玄宫阙的断壁残垣染得一片赤红。
陆绎抱着上官凝韵,一步一步走下宫墙的石阶。脚下的石板沾着血污与灰烬,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枷锁。岑福带着亲兵默默跟在身后,不敢多言,只听得见风卷过废墟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将她安置在一辆素色的马车里,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而后,他亲自执缰,驱马朝着城外的海棠林而去。
那片海棠林,是上官凝韵曾提过的地方。她说南玄的春天,海棠开得最好,漫山遍野的红,像极了故乡的云霞。那时他们还在大明的京城,喜房的红烛摇曳,她靠在他肩头,眉眼含笑。
如今,海棠未开,只余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陆绎亲手为她掘了一座坟茔,又将那支赤金海棠簪,小心翼翼地放进棺木里,簪身贴着她的衣襟,一如他当年为她绾发时那般珍重。
严世蕃的坟茔就筑在不远处,按国公之礼下葬,墓前立了一块无字碑。陆绎站在两座坟前,久久伫立,晚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严世蕃扑向她的那一刻,想起他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那里面有偏执,有深情,还有一丝释然。这个世人眼中的奸佞,终究是用性命,圆了自己一生的执念。
而他,赢了江山,赢了战争,却输得一干二净。
岑福大人,起风了。
岑福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陆绎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拂去墓碑上的一粒尘埃,声音轻得像风:
陆绎走吧。
大军班师回朝的那日,南玄的百姓自发地站在道旁,沉默地望着那支玄色的军队远去。他们没有唾骂,也没有怨恨,只因为陆绎终究是信守了承诺,没有屠城,没有劫掠,护了一方百姓的安宁。
京城的封赏极为厚重,皇帝亲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加官进爵,一时风光无两。可陆绎却辞了所有的封赏,只奏请了一道旨意———辞官归乡。
皇帝准了
他没有回镇国公府,而是去了江南,寻了一处临水的宅院,院里种满了海棠。
春来时,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漫过了院墙,映红了半条街巷。
陆绎每日晨起,便会坐在海棠树下,泡一壶雨前龙井,望着满院的红。他会想起上官凝韵,想起她穿着嫁衣的模样,想起她银甲染血的决绝,想起她最后靠在他怀里,闭上双眼时的释然。
偶尔,他会拿出那支备用的赤金海棠簪,摩挲着簪身的纹路,一坐便是一整天。
岁月流转,白了少年头。
后来,有人说,江南的海棠院里,住着一个白发的老翁,他守着满院的海棠,守了一辈子,从未娶妻,也从未离开。
有人问起他的过往,他只是摇着头,望着满院的红,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怅惘。
再后来,海棠院的主人溘然长逝,临终前,他让人将自己的骨灰,撒在了南玄的那片海棠林里。
与她的坟茔,遥遥相望。
与他的山河,岁岁相伴。
这场爱恨纠葛,终究是随着岁月的风,散在了漫漫红尘里。
只余下那片海棠,年复一年地盛开,染红了春衫,也染红了那段,血色浸染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