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宗庙的灰烬,落在严世蕃苍白的脸上,他那双总是含着算计与戏谑的眼,此刻阖着,竟难得有几分安宁。
上官凝韵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指尖抚过他胸口的伤口,那里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渗,染红了她的银甲,也染红了她的眼。
她想起初见时,桃花坞里的他,摇着折扇,眉眼带笑,语气轻佻,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那时她只当他是京城纨绔,是朝堂奸佞,是双手沾满鲜血的烂人。
他会构陷忠良,会玩弄权术,会把人心当作棋子。可偏偏,这样一个烂人,却把唯一的真心,捧到了她的面前。
他会在她被人刁难时,不动声色地出手解围;会在她生病时,深夜派人送来最好的药材;会在她望着陆绎的方向出神时,默默转身,将眼底的落寞藏进夜色里。
他的爱,偏执又笨拙,带着飞蛾扑火的惨烈。世人都说他坏,说他恶,可只有她知道,这个烂人,曾用尽全力,护过她的周全。
上官凝韵严世蕃
上官凝韵你说错了
上官凝韵我才是最傻的那个
她伏在他耳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傻到分不清真心与假意,傻到把他的守护当作别有用心,傻到直到他为她挡下那致命一刀,才明白,原来这个被世人唾弃的人,竟爱她爱得如此深沉。
远处的陆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时他只当是情敌的惺惺作态,如今才懂,那是一个爱到极致的人,最后的退让。
这个世人眼中的奸佞小人,这个手段狠辣的权臣,在生死关头,竟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性命,换了她的生。
原来,烂人也有真心。
原来,最不堪的皮囊下,藏着的,竟是最滚烫的深情。
宗庙的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上官凝韵抱着严世蕃的身体,缓缓站起身。她的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爱她的人,为她死了。
她爱的人,是攻破她故国的人。
她的家,没了。
她的国,亡了。
其实,在宗庙火光冲天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饮下了藏在袖中许久的毒药。那是南玄宗室秘制的毒药,入口微苦,却能让人在瞬息间,随着故国一同长眠。
她早就没想过独活。
弟弟以身殉国,宗庙化为焦土,南玄的万里江山,尽数落入大明手中。她是南玄的长公主,国亡,她便没有理由再活下去。
却唯独算错了严世蕃会替她而死
她缓缓站起身,任由严世蕃的身体从怀中滑落,跌落在满地的血泊里。她的银甲破碎不堪,发丝凌乱地沾着血污与灰烬,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南玄军旗。
远处,陆绎正策马奔来,玄色战甲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滴,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上官凝韵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一步,朝着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毒药的药性早已在喉间蛰伏,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破土而出。
她走到陆绎的马前,停下脚步。抬头望他时,那双曾盛满爱意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上官凝韵陆绎
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的喧嚣
上官凝韵南玄亡了,本宫的弟弟,以身殉国,本宫的忠臣,血染疆场。这万里江山,你们要,便拿去。
陆绎翻身下马,踉跄着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心头像是被钝刀割过,疼得喘不过气。
陆绎卿卿——!卿卿!
上官凝韵我求你——
上官凝韵打断他的话,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水光,却不是泪
上官凝韵放过南玄的百姓。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他们没有错。
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卑微,是南玄长公主,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求他,求一个故国百姓的生路。
陆绎看着她,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字:
陆绎好。
他答应她,答应放过南玄的百姓,答应护他们一世安稳。
上官凝韵听到这个答案,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垮下来。她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像极了大婚那日,她穿着红嫁衣,踮起脚尖吻他时的模样。
上官凝韵“谢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药囊。
苦涩的汁液瞬间弥漫在口腔,顺着喉咙,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她的身子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像是被潮水裹挟着,一点点抽离。
陆绎瞳孔骤缩,疯了一般冲上前,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他触到她嘴角溢出的黑血,指尖瞬间冰凉。
陆绎卿卿!卿卿你怎么样?别吓我!
他抱着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陆绎快叫大夫!快去!
他的声音抖的厉害,嘶吼着喊出这句话
上官凝韵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熟悉的体温,眼底终于落下一滴泪。那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抽搐。
她抬起手,颤抖着拂过他的眉眼,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消散。
上官凝韵“陆绎……若有来生……”
她的话没能说完,手便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双曾望穿秋水的眼眸,终于缓缓闭上,再也不会睁开。
怀里的人,渐渐失去了温度。
陆绎抱着她,跪在满地的血泊里,看着不远处还在燃烧的宗庙,看着漫山遍野的大明旌旗,看着严世蕃冰冷的尸体,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哭声,震彻了南玄的宫阙,震碎了天边的残阳,也震碎了他此生所有的欢喜。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他答应了她的请求,护了南玄百姓的生路,却终究,没能护住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风卷起灰烬,落在两人身上,像是一场迟来的,永无止境的雪。
这场爱恨纠葛,终究以山河破碎,血色漫天,落下了最惨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