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玄都城的海棠树下,新坟的土还未干透。
陆绎立在坟前,指尖攥着那支赤金海棠簪,骨节泛白。他遣散了所有人,独自守到月上中天,才俯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棺木。
棺中的女子身着素衣,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却无半分黑痕——那日她咬破的,根本不是什么能要人命的鹤顶红,而是南玄秘传的假死药。此药能闭气三日,状如身死,寻常医者束手无策,唯有鬼谷谷主温客行手中的还魂丹可解。
这假死药的由来,藏着少年帝王最后的私心。
当初宗庙将倾,上官珩看着姐姐决然的模样,便知她存了以身殉国的心思。他不忍姐姐就此殒命,便暗中将她准备好的鹤顶红,偷偷换成了这枚假死药。他是南玄的国主,国亡他不能苟活,可他的姐姐,该好好活着,该去过没有家国重担的日子。他甚至提前修书一封,托人送往鬼谷,只求温客行看在过往的薄面,来日能出手相助。
三日前,朱雀门前的混乱里,陆绎曾瞥见一道红衣身影掠过。待上官凝韵“气绝”,那道身影竟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侧,正是温客行。他指尖捏着一枚莹白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鬼谷图腾,正是当年他赠予上官凝韵的信物。
“多年前,她身中牵机引,是我出手救了她。”温客行摇着折扇,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几分信守承诺的认真,“彼时我赠她这枚玉佩,言明若来日有难,持玉佩相召,鬼谷定当倾力相助。今日见她尸身,玉佩贴身而藏,这还魂丹,便算我兑现当日诺言。”
他丢下一个青瓷瓶,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三日之内用药,过时不候。至于她的记忆……假死药伤魂,是留是去,全看天意。”
陆绎疯了一般,将还魂丹化在温水里,一点点喂进上官凝韵口中。
三日之后,竹屋的床榻上,上官凝韵缓缓睁开了眼。
她望着眼前身着玄色常服的男人,眼底满是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上官凝韵你是谁?
陆绎的手猛地一颤,喉间涌上一股涩意。温客行的话应验了,前尘旧事,她果真忘得干干净净。
他俯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陆绎我是陆绎,是你的夫君
她眨了眨眼,没有反驳,只是任由他牵着,走出了那间隐秘的竹屋。
陆绎没有带她回大明的陆府,而是寻了一处江南水乡,买了一座带庭院的小宅子。院里种满了海棠,春来时,繁花满枝,像极了当年小院的模样。
失忆后的上官凝韵,性子温婉得很。每日清晨,她会提着竹篮去集市买新鲜的蔬果;午后,便坐在海棠树下,绣着未完成的帕子;傍晚,就等着陆绎从外面回来,替他接过沾着暮色的外衣。
她偶尔会摸着腰间那枚莹白的玉佩,又或是发间的赤金海棠簪,蹙眉思索
上官凝韵这些东西,好像很重要。
陆绎便会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道
陆绎“玉佩是你随身的念想,簪子是我送你的聘礼,都重要。”
她便会弯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不再追问。
陆绎从未对她提起过南玄,提起过严世蕃,提起过那场染红了江山的烽火,更未提及那枚玉佩背后的渊源,亦不曾说过,她的弟弟,曾为她布下这一场生死局。他将那些沉重的过往,尽数藏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只字不提。
他只愿,她做个寻常的江南女子,守着一方小院,陪着一个夫君,岁岁平安。
偶尔,岑福会从京城来,带来朝堂的消息,也带来那两座孤坟的近况。
岑福严公子的坟前,每年都有旧部来祭酒
岑福低声道
岑福“上官姑娘的坟,海棠开得极好。还有……有人见过一道红衣身影,在坟前站了半晌,留下一壶酒便走了。”
陆绎点了点头,望着院里正在浇花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
陆绎知道了。
他知道,那是温客行。一场江湖诺,终究是了了。
他也知道,那座海棠树下的新坟,埋着的从来不是上官凝韵,而是南玄的盛阳长公主,是那段满是烽火与离别的过往。
他从未带她回过南玄,有些记忆,忘了也好。
岁月悠长,江南的烟雨,湿了青石巷,也润了两人的眉眼。
后来,有人问起上官凝韵的过往,她总是笑着摇头
上官凝韵我不记得了,只知道,我的夫君叫陆绎,我的院里,种满了海棠。
陆绎便坐在一旁,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漫过了岁岁年年。
他终究是,借着温客行的一诺援手,借着上官珩的一片苦心,用一场假死,换来了与她相守的一生。
只是夜半梦回时,他总会想起朱雀门前的火光,想起严世蕃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她求他放过南玄百姓时的眼神,也想起那个自焚于宗庙的少年帝王,眼底的决绝与不舍。
那些记忆,像一根细细的刺,藏在心头,隐隐作痛。
可他从不后悔。
若忘尘能换一生安稳,那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院里的海棠,开了一年又一年。
花下的人,守着一世的岁月静好,再也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