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南海号"的汽笛在浓雾中嘶鸣。张康乐背着昏迷的马柏全穿过跳板,咸腥的海风裹着煤灰拍在脸上。船员将他们引到底舱一间储物室,铁架床上铺着发霉的草席。
"医生半小时后到。"船员收了小费,眼神在马柏全苍白的脸上多停了两秒,"别死在船上。"
储物室弥漫着樟脑和鼠尿的气味。张康乐将马柏全放平,发现他右手指甲全部泛紫——吕西安说的神经毒素症状。白秋萍给的半页清单从衣领滑出,烧焦的边缘勉强能辨认"三井洋行"和"2000支"的字样。
甲板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张康乐贴门倾听,至少三个人在用日语交谈,其中一个声音沙哑得像锉刀:"...确认那两个中国人上船了吗?"
"砰"的一声,储物室的门被踹开。穿西装的瘦高男人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身后两个壮汉已经拔出了手枪。
"张警官,"眼镜男的中文几乎没有口音,"三井商事的小野一郎。"他看了眼床上的马柏全,"马队长的情况不太妙啊。"
张康乐的手悄悄移向腰间:"你们想干什么?"
"做个交易。"小野递来一张照片,上面是巴黎某银行的大门,"我们知道蝴蝶胸针在你手里。把它给我,我给你们解毒剂。"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Credit Lyonnais, 12e"。马柏全在昏迷中说过的话突然闪过脑海——夜莺在银行保险库。
"什么解毒剂?"
"马世昌卖给法国人的'梦魇'神经毒剂,孤儿院试药的孩子全死了,除了B-17。"小野的镜片反着冷光,"他的脊髓液是唯一解毒药,但过量会致命。"他指了指马柏全发紫的指甲,"白医生给的剂量不够。"
马柏全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带血的泡沫。张康乐扶起他时,摸到后背一片湿热——缝合的伤口又裂开了。
"时间不多了。"小野放下一个小瓷瓶,"胸针换解药。"
瓷瓶里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蓝光,和吕西安给的一模一样。张康乐摸向口袋里的蝴蝶胸针,金属边缘硌着指腹。马柏全用命保护的线索,值不值得换他活下去?
"别信...日本人..."马柏全的气音几乎听不见,他的手突然攥紧张康乐的衣角,"夜莺...不是..."
小野脸色骤变:"动手!"
枪响的瞬间,张康乐抱着马柏全滚到床下。子弹击穿铁架床,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储物室的门再次被踹开,这次冲进来的是船员和穿白大褂的瘦小老头。
"住手!"老头举着注射器吼道,"这是英国船只!"
小野的枪口转向老头:"多管闲事的下场就是——"
"噗"的一声闷响,小野的胸口突然绽开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白大褂老头手中冒烟的钢笔。
"特殊墨水。"老头推了推眼镜,"氰化物子弹。"
剩下两个日本人慌忙撤退。老头检查了马柏全的瞳孔,迅速注射了一针透明液体:"吗啡缓解神经痛。我是霍华德医生,军情六处的。"
张康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们也找蝴蝶胸针?"
"我们找的是'夜莺'。"霍华德撕开马柏全的衬衫,露出锁骨下的烙印,"确切地说,是夜莺情报网——马柏全的姐姐林小姐创建的抵抗组织。"
马柏全在药物作用下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霍华德从怀表夹层取出一张微缩照片,上面是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埃菲尔铁塔前,胸前别着同样的蝴蝶胸针。
"林小姐三年前失踪前,将半份军火清单寄给弟弟,另一半藏在巴黎银行。"霍华德收起照片,"我们需要胸针上的密码取出文件,证明马世昌和日本军部的勾结。"
汽笛再次长鸣,船身微微震动。霍华德看了看怀表:"起锚了。到香港需要三天,马队长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小野留下的瓷瓶,"取决于你。"
储物室重归寂静后,张康乐拧开瓷瓶嗅了嗅——苦杏仁味,和吕西安给的一样。马柏全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比平时更黑更深。
"水..."他嘶哑地说。
张康乐扶他喝水时,马柏全的手指划过他掌心的疤痕——那是警校毕业考核时,马柏全亲手留下的刀伤。两道伤痕在昏暗灯光下像某种秘密的契约。
"小野...说的...不全是假话。"马柏全断断续续地说,"脊髓液...能解毒...但会..."一阵咳嗽打断了他。
"别说了。"张康乐替他擦去嘴角的血丝,"香港有军情六处的人接应,我们——"
"听好..."马柏全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密码...不是生日..."他的眼睛亮得可怕,"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日期..."
张康乐浑身一震。1927年11月3日,他第一天到闸北警局报到,马柏全站在二楼窗口冷冷俯视他的日子。
"为什么是这个日期?"
马柏全的嘴角微微上扬:"因为那天...我终于...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货轮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张康乐呆坐在床边,看着马柏全再次陷入昏睡。这个满身伤疤的男人,这个行走在黑白之间的幽灵,竟然将最重要的密码设成这样一个日子。
月光透过舷窗照进来,落在马柏全平静的睡颜上。张康乐鬼使神差地俯身,嘴唇轻轻碰了碰对方滚烫的额头。
"活下来,"他低声说,"这是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