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船歌

渔船随着黄浦江的浊浪起伏，柴油味混着鱼腥直冲鼻腔。张康乐将马柏全安顿在狭窄的舱房里，对方灰白的脸色在煤油灯下像尊石膏像。

"伤口又渗血了。"刘老板递来一卷干净纱布，鱼鳞疤在昏暗光线中泛着青光，"法国人的巡逻艇在前方设了卡子。"

张康乐解开马柏全的衣襟，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吕西安给的皮匣从口袋滑出，里面除了笔记还多了支玻璃管，标签写着"B-17-7/1927"。

"这是？"

"脊髓液样本。"刘老板压低声音，"吕大夫说，必要时注射能保命，但会加重神经损伤。"

马柏全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张康乐扶起他时，摸到后背一片湿热——伤口完全崩开了。

"需要缝合。"他翻找医药箱，却发现只有半瓶白酒和几片阿司匹林。

刘老板挠了挠脸上的疤："有个女医生在底舱，但..."他欲言又止，"是青龙帮的人。"

舱门吱呀一声推开。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子立在门口，齐耳短发别着银发卡，正是失踪的白秋萍。她右手握着手术剪，左手袖口露出绷带边缘。

"你..."张康乐下意识摸枪。

白秋萍径直走到床前，掀开马柏全的眼皮检查："瞳孔不等大，脑压升高。"她从衣领抽出一根丝线，末端系着半枚蝴蝶胸针，"我是'夜莺'。"

马柏全的手指突然抽搐，像要抓住什么。张康乐握住那只手，触到掌心一道横贯的旧疤——警校格斗课上，他曾经用匕首在马柏全手上留下同样的伤口。

"底舱有手术设备。"白秋萍剪开染血的绷带，"帮我把人抬下去。"

柴油机的轰鸣掩盖了脚步声。底舱比上层更潮湿，角落里摆着简易手术台，器械在酒精灯下闪着冷光。白秋萍洗手时，张康乐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

"教堂那晚..."

"杜督察替我断后。"白秋萍戴上橡胶手套，"他是我父亲。"

缝合针穿过皮肉的嗤嗤声令人牙酸。马柏全在昏迷中挣扎，被张康乐死死按住肩膀。酒精灯照亮他腰间的"Z"形疤痕，白秋萍的手突然顿了顿。

"他刻这个的时候发了三天高烧。"她穿针引线的手法娴熟得可怕，"一直喊你的名字。"

张康乐的耳根烧了起来："我们只是同事。"

"是吗？"白秋萍剪断缝线，"那他为什么把密码都留给你？"她掀起自己的衣摆，同样的位置刻着"杜"字，"马家的义子义女都有这种'认主标记'。"

甲板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老板跌跌撞撞冲下来："巡逻艇要登船检查！"

白秋萍迅速给马柏全盖上毛毯，往他嘴里塞了块纱布："防止咬伤舌头。"她转向张康乐，"带他躲进货舱，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货舱堆满冻鱼，腥臭扑鼻。张康乐把马柏全藏在最里侧的冰桶后，自己握枪蹲守在通道口。头顶甲板上，皮靴踩踏声与法语吆喝越来越近。

"例行检查！"生硬的中文伴随着枪托砸门的声响。

冰桶后传来微弱的呻吟。张康乐摸回去，发现马柏全正半睁着眼睛，瞳孔涣散。

"...秋萍...是..."他的气音几乎听不见。

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舱口。张康乐捂住马柏全的嘴，另一只手举枪瞄准。门锁转动的声音像被放大了十倍。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爆炸，整艘船剧烈摇晃。警笛声与法语喊叫乱作一团，脚步声匆匆远去。

"英国人的货船起火了！"刘老板在甲板上大喊，"法国佬都去救火了！"

张康乐长舒一口气，回头却发现马柏全又陷入昏迷，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他慌忙抱起人冲回底舱，白秋萍正在焚烧文件。

"他不对劲！"

白秋萍摸了摸马柏全的颈动脉，脸色骤变："神经毒素反应。"她拉开抽屉找出一支针剂，"吕大夫给的？"

玻璃管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张康乐点点头，看着针头刺入马柏全的颈部静脉。药液推入的瞬间，病人的身体像虾米般弓起，又重重跌回手术台。

"现在只能祈祷。"白秋萍擦了擦额头的汗，"抗体在攻击他自身的神经系统。"

马柏全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张康乐抓住他冰凉的手，突然发现掌纹里藏着道熟悉的疤痕——那是他刚入警校时，在马柏全手上留下的刀伤。

原来他们都记得。

柴油机的轰鸣突然停止。船身轻轻一震，像是靠岸了。白秋萍掀开舷窗遮布："到吴淞口了。"她递给张康乐一张船票，"去香港的货轮两小时后启航。"

"你不一起走？"

"我得回上海。"白秋萍将半页烧焦的纸片塞进马柏全衣领，"这是军火清单的另一半，马世昌和日本人的交易记录。"

甲板上传来哨声。刘老板压低声音催促："接应的车到了！"

张康乐背起马柏全，对方的头颅无力地垂在他肩上。白秋萍突然拽住他的袖子："如果他醒了，告诉他..."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夜莺'从来不是一个人。"

码头雾气弥漫。张康乐将马柏全塞进黑色轿车的后座，自己刚要上车，却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钟声——海关大楼的报时，清晨六点整。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依然在逃亡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