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张康乐的衣领灌进后背,像一条冰冷的蛇。昌隆渔行的招牌在暴雨中摇晃,发出不祥的吱呀声。
"白医生介绍的人?"一个满脸鱼鳞疤的壮汉堵在门口。
张康乐点头,掏出那枚被血浸透的怀表。鱼贩眼神骤变,拽着他钻进后仓。咸腥的鱼腥味中混杂着煤油和铁锈的气息。
"马队长的人?"鱼贩压低声音,"他在底舱。"
底舱积水没踝,煤油灯照出角落里蜷缩的人影。马柏全靠在木箱上,左肩绷带已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
"你..."张康乐喉咙发紧。
马柏全虚弱地抬眼看过来:"圣玛利亚医院...去了吗?"
"没有,白秋萍说——"
"蠢货。"马柏全剧烈咳嗽起来,"那半页清单...在《约伯记》第23章...你母亲知道..."
鱼贩突然竖起手指:"有人来了。"
甲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张康乐迅速吹灭油灯,在黑暗中摸到马柏全滚烫的额头。
"刘哥!巡捕房搜查!"有人在舱口喊。
马柏全突然抓住张康乐的手腕,将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塞进他手心:"蝴蝶胸针...我姐姐的...找到她..."
脚步声逼近。张康乐本能地挡在马柏全身前,却被他猛地推开。
"证据重要..."马柏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走..."
鱼贩掀开一块暗板:"下水道,通码头后巷。"
张康乐犹豫了一秒,弯腰背起马柏全:"一起走!"
污水没到膝盖,恶臭几乎令人窒息。马柏全伏在他背上,呼吸灼热地喷在颈间。转过第三个弯时,背上的人突然用流利的法语呢喃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张康乐喘着气问。
"小时候...姐姐常唱的歌..."马柏全的声音越来越弱。
码头后巷,张康乐撞开一间废弃茶铺的门。他脱下外套垫在桌上,小心翼翼放下马柏全。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映出对方锁骨处那个狰狞的"B-17"烙印。
"为什么要回来救我?"马柏全突然问。
张康乐正撕开衬衫包扎伤口,闻言手指一颤:"因为..."他咽下"职责所在"的官话,"因为我们是搭档。"
马柏全轻笑,随即变成痛苦的咳嗽:"搭档...在闸北警局...活不过...三个月..."
包扎完毕,张康乐掏出那枚蝴蝶胸针。银质翅膀上刻着细小的法文:"Pour ma petite soeur, 1919"(致我的小妹,1919年)。
"你姐姐在法国?"
"也许。"马柏全眼神涣散,"最后一次消息...是三年前...巴黎地下抵抗组织..."
窗外传来哨声。张康乐警觉地贴墙观望——两个青龙帮打手正在挨家搜查。
"得换个地方。"他扶起马柏全,"能走吗?"
马柏全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额头抵在张康乐肩上:"给我...五分钟..."
滚烫的呼吸拂过颈侧。张康乐僵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马柏全的心跳透过单薄衣料传来,快得不像话。
"你在发烧。"
"死不了..."马柏全试图站直,却再次栽倒。
张康乐咬牙背起他,蝴蝶胸针硌在掌心。转过两条街,一座尖顶教堂在月光下投出狭长的阴影。
侧门没锁。圣坛前的烛光微微摇曳,照亮墙上斑驳的圣经壁画。张康乐把马柏全安顿在长椅上,自己摸向讲经台。
《约伯记》第23章,他借着烛光快速浏览。在第10节处,书页边缘有一行铅笔小字:"B17,蝴蝶飞过塞纳河"。
"找到了!"他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张康乐转身,看见马柏全滑倒在长椅上,双眼紧闭。他冲过去摸向颈动脉——还在跳动,但呼吸急促得不正常。
"坚持住..."他轻拍马柏全的脸颊,触到一片滚烫。
马柏全突然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姐姐...密码是...姐姐的生日..."
话音未落,教堂大门被猛地踹开。月光勾勒出三个持枪人影,为首的刀疤脸冷笑:"可算找到了。"
张康乐拔枪的瞬间,马柏全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将他护在身下。
"砰!"
枪声在穹顶下回荡。马柏全身躯一震,鲜血从后背汩汩涌出。
"不!"张康乐嘶吼着扣动扳机。
刀疤脸应声倒地。剩下两人慌忙寻找掩体。张康乐趁机拖着马柏全躲到圣坛后。
"撑住..."他撕开衬衫压住伤口,手指沾满温热的血。
马柏全的嘴唇蠕动着。张康乐俯身,听到微不可闻的几个字:
"密码...1907年...3月...14日..."
又是一声枪响。彩色玻璃窗炸裂开来,碎片如雨般洒落。马柏全在张康乐怀里颤抖,鲜血浸透了两人的衣衫。
"这次...好像...真的...要死了..."他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张康乐紧紧抱住他:"不准死...这是命令..."
马柏全的手突然抬起,染血的指尖轻触张康乐的脸颊:"哭什么...傻小子..."
直到这时,张康乐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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