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柏全的眼神瞬间变冷。他慢慢系好扣子,每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从容:"张警官终于说出心里话了。"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脸色因疼痛而发白,"你以为我背上的伤都是谁给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省省吧。"马柏全一瘸一拐地走向衣柜,"你们这些没挨过饿的大少爷,最喜欢审判别人的选择。"
张康乐想反驳,却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精装书——《论法治》《正义的起源》...而马柏全的教科书是烙铁和鞭子。
"胶卷还在吗?"马柏全突然问。
张康乐拍了拍胸口口袋:"贴身放着。"
"给我。"
胶卷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绿色。马柏全对着光线检查了片刻,突然用力扯开胶片,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这是..."
"军火清单。"马柏全将纸条递给张康乐,"马世昌卖给日本人的武器数量,收货时间地点,全在这里。"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代号和数字。张康乐辨认出"Type 38"、"6.5mm"等字样——这是步枪规格。
"为什么不早点公开?"
"因为缺最关键的一页。"马柏全指向纸条右下角的残缺页码,"这只是一半,另一半在我姐姐手里。"
张康乐猛地抬头:"你姐姐还活着?"
"也许。"马柏全的眼神飘向远方,"灭门案那晚,她被法国领事带走。马世昌后来告诉我,她被送去巴黎'接受教育'。"
楼下突然传来钟表报时的声音,一连敲了九下。马柏全像是被钟声惊醒,迅速收起纸条:"王师傅几点开门?"
"一般是十点,但他说今天要——"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三长两短,是昨晚的暗号。
张康乐拔枪靠近门缝,看到白秋萍站在走廊,手里拎着一个藤编食盒。她今天换了身素色旗袍,发梢还滴着水,像是刚从雨中走来。
"安全。"他拉开房门。
白秋萍闪身进屋,目光立刻锁定马柏全:"能站起来了?看来伤得不够重。"
"托你的福。"马柏全勉强扯了扯嘴角。
白秋萍放下食盒,取出几包药和两份还冒着热气的生煎包:"吃吧,最后一顿安生饭。"她转向张康乐,"青龙帮悬赏五百大洋买你们的人头,连公共租界的报童都在传这个消息。"
张康乐咬了一口生煎,肉汁在口中爆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我们得把证据送出去。"
"已经在安排了。"白秋萍从手袋取出一张船票,"明天傍晚,十六铺码头,有船去香港。"
"一张?"张康乐皱眉。
白秋萍与马柏全交换了一个眼神:"马队长不能走。他走了,马世昌会杀光所有相关的人,包括你母亲。"
张康乐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想起病榻上的母亲,想起那个雨夜马柏全说"教会医院马家的手伸不进去"时的表情。
"那我们也不能——"
"有办法。"马柏全打断他,"你带着完整证据去香港,找《大公报》的罗主编。他是白丫头的表哥。"
白秋萍补充:"同时我们会放出风声,说证据已经随你离开上海。这样马世昌的注意力都会转向香港,给马队长争取时间找剩下的半页清单。"
张康乐放下筷子:"你们早计划好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马柏全盯着自己的手指,白秋萍则望向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
"不是所有事都需要告诉你。"马柏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放屁!"张康乐猛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我差点为你送命,结果连真相都不配知道?"
白秋萍皱眉:"张警官,注意——"
"让他说。"马柏全抬手制止她,"他有权利发火。"
张康乐深吸一口气:"从码头案开始,我就被你们牵着鼻子走。王阿四的死,那些孩子,现在的军火清单...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马柏全沉默了片刻,突然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从贴身处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来的是一枚生锈的铜纽扣,上面依稀可见法文刻字。
"这是我父亲最后一晚穿的衬衫纽扣。"他将纽扣放在桌上,"他在我面前被法国巡捕打爆了头,血和脑浆溅在这枚扣子上。"
张康乐的怒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
"十五年来,我每天醒来都摸着这枚扣子。"马柏全轻声说,"不是为了记住仇恨,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战斗,注定孤独。"
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透明的伤痕。
"我去香港。"张康乐最终说道,"但有个条件——我要知道全部计划。"
马柏全正要回答,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王师傅的惨叫。三人同时变色——那是枪声。
白秋萍闪电般抽出手枪:"后窗!"
马柏全抓起胶卷塞回张康乐手中:"记住,证据比人命重要。"
楼梯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白秋萍一脚踢开后窗,雨水立刻泼洒进来。她先翻出去,伸手接应张康乐。
"一起走!"张康乐拽住马柏全的手臂。
马柏全却挣脱开来,从床下摸出一把左轮手枪:"我断后。"
"你他妈疯了?伤口会——"
"走!"马柏全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惊人。
张康乐踉跄着跌出窗外,回头时看到马柏全站在窗边,逆光中的剪影挺拔如松。下一秒,房门被踹开,马柏全转身举枪的瞬间,后颈处那个"馬"字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雨水模糊了视线。张康乐跟着白秋萍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狂奔,胸口口袋里的胶卷像块烙铁般发烫。转过第三个弯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白秋萍猛地刹住脚步:"分开走。你去码头仓库区找'昌隆渔行'的刘老板,说是我让你来的。"
"那马队长呢?"
"他能照顾好自己。"白秋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担心那半页清单。"
"什么意思?"
"马队长没告诉你吗?"白秋萍皱眉,"另外半页清单的线索,藏在你母亲病房的圣经里。"
张康乐如遭雷击。所以马柏全安排他母亲转院,不仅是为了保护人质,更是为了...利用她藏匿证据?
"你们..."
"不是你想的那样。"白秋萍打断他,"马队长本打算今早告诉你的。"她看了看怀表,"现在去圣玛利亚医院已经太危险了。直接去码头,我会想办法拿到那半页清单。"
张康乐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马柏全。那个在警局冷若冰霜的刑侦队长,那个在码头上为他挡子弹的男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告诉我实话,"他抓住白秋萍的手腕,"马柏全到底是谁?"
白秋萍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是复仇者,也是守护者。"她挣脱开来,"现在,跑!"
巷子尽头传来追兵的叫骂声。张康乐最后望了一眼钟表店的方向,转身冲进雨幕。怀里的胶卷仿佛有千斤重,而那个说着法语梦话的男人,此刻可能正在血泊中挣扎。
他突然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用简单的善恶来定义马柏全。这个满身伤疤的男人本身就是一团迷雾,而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