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门铃在凌晨三点响起。张康乐瞬间清醒,握紧配枪贴墙移动。透过门缝,他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子站在台阶上,齐耳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
"白医生。"周记者松了一口气,拉开门闩,"快来看看他的伤口。"
女子提着医药箱快步走下楼梯,黑皮鞋在木台阶上敲出利落的声响。她约莫二十五六岁,杏眼薄唇,眼角有一颗泪痣,白大褂下露出深蓝色旗袍的开衩。
"伤口感染程度?"她蹲到马柏全身旁,动作娴熟地拆开绷带,声音像浸了冰水般清冷。
"三处枪伤,左腹刀伤最深,已经缝合但开始化脓。"张康乐递过煤油灯,"你是?"
"白秋萍,圣路加医院外科医生。"她头也不抬,镊子夹着酒精棉清理伤口,"也是马队长的老朋友。"
马柏全在昏迷中皱眉呻吟,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白秋萍从医药箱取出一支注射器,动作麻利地扎进他手臂。
"盘尼西林,"她注意到张康乐警惕的目光,"比磺胺效果好十倍。"
药物作用下,马柏全的呼吸渐渐平稳。白秋萍这才抬头打量张康乐:"你就是那个警校优等生?"她嘴角微微上扬,"马队长提过你,说你是闸北警局最后一块'没被染黑的布'。"
张康乐耳根发热:"他...怎么说的?"
"原话是'又臭又硬的愣头青'。"白秋萍突然扯开马柏全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那个模糊的烙印,"果然在这里。"
煤油灯凑近时,张康乐看清那串被刻意烫伤掩盖的细小字母——"B-17 Expérimenter"。某些笔画已经与伤疤融为一体,但法文的"实验"一词依然可辨。
"法租界孤儿院的标记。"白秋萍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他们用中国孤儿测试新药,活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
张康乐胃部一阵绞痛。他想起警校参观监狱时见过的死刑犯,那些人眼神中的麻木与马柏全如出一辙。
"为什么不举报?"
"举报谁?"白秋萍冷笑,"法国领事?工部局董事?还是那些收钱装瞎的中国巡捕?"她剪开马柏全的袖口,露出更多编号烙印,"有些正义,只能靠子弹讨回来。"
张康乐想说这是犯法,话到嘴边却哽住了。马柏全突然在昏迷中抽搐,右手痉挛着抓住张康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地窖...姐姐...快跑..."他嘶哑地重复这几个词,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剧烈转动。
白秋萍迅速注射了镇静剂:"高烧引起的谵妄。帮我按住他,伤口又渗血了。"
重新包扎时,张康乐注意到马柏全腰间有一道奇怪的弧形伤疤,像是被某种利器刻意划出的月牙形状。
"马家的'家徽'。"白秋萍顺着他的目光解释,"每个义子都要刻上这个标记,说是'血肉相连'。"她冷笑,"其实就是警告他们永远逃不出掌控。"
周记者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热茶:"外面暂时安全,但青龙帮的人正在霞飞路挨家搜查。"
"天亮前必须转移。"白秋萍收起器械,"我在法租界有安全屋。"
"不行,"张康乐脱口而出,"他的伤势经不起颠簸。"
白秋萍与周记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警官,感情用事会害死所有人。"她指了指马柏全腹部的伤,"如果感染引发败血症,在这里我们连最基本的输液都做不到。"
争论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马柏全突然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张康乐脸上。
"胶卷...还在吗?"他气若游丝地问。
张康乐点头,拍了拍胸前口袋。
"白丫头...来了啊。"马柏全试图撑起身子,被白秋萍按回床上,"别折腾了,老马。你现在的脸色像停尸房里的冻肉。"
马柏全虚弱地笑了笑,转向张康乐:"她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省点力气。"白秋萍给他喂了口水,"天亮前我们要转移去贝当路。"
"不行..."马柏全摇头,"法国人...和马家有勾结...去公共租界...老地方..."
话音未落,他突然抓住张康乐的手,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小心...衣柜..."
张康乐还没反应过来,楼上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周记者猛地站起,煤油灯照出他惨白的脸:"有人闯进来了!"
白秋萍闪电般从旗袍开衩处抽出一把袖珍手枪:"后门走!"
张康乐架起马柏全,后者却挣扎着指向角落的衣柜:"暗门...快..."
衣柜背板推开后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散发着霉味和老鼠粪便的气息。白秋萍打头阵,周记者断后,张康乐半拖半抱着马柏全在黑暗中前行。通道尽头是一堵伪装的砖墙,推开后竟通到隔壁洋房的后花园。
"分头走。"白秋萍塞给张康乐一张纸条,"按这个地址去公共租界,找钟表店王师傅。"
马柏全突然拽住她的衣角:"一起走...太危险..."
"少废话。"白秋萍甩开他的手,"你死了谁给我们付医药费?"她转向张康乐,"每两小时检查一次伤口,化脓就用这个药粉。"
她塞来一个小纸包,指尖冰凉如霜。远处传来追兵的叫骂声,白秋萍推了他们一把:"走!"
张康乐架着马柏全钻进小巷。失血加上高烧,马柏全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张康乐肩上。潮湿的夜雾笼罩着迷宫般的弄堂,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
"坚持住..."张康乐喘着气,感到温热的血渗透了绷带,顺着他的腰侧流下,"就快到了..."
马柏全的头无力地靠在他颈窝,呼吸灼热:"张康乐..."
"嗯?"
"为什么...救我..."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张康乐脚步一顿。为什么?因为他是警察?因为马柏全手握重要证据?还是因为...那双在黑夜里也会发光的眼睛?
"别自作多情,"他最终粗声回答,"我只是不想写殉职报告。"
马柏全低笑起来,随即变成痛苦的咳嗽。转过一个拐角后,张康乐终于看到公共租界的铁栅栏。岗亭里,印度巡捕正在打瞌睡。
翻越栅栏时,马柏全的伤口再次崩裂。张康乐咬牙背起他,按照地址找到一家挂着"老王钟表"招牌的店铺。橱窗里摆着各式怀表,最显眼的位置却空着——本该展示商品的地方只有一个标签:"马家定制,已取货"。
这是暗号。张康乐按照白秋萍的指示,敲了三长两短。
开门的老人满头银发,戴着一副铜框眼镜。他看到浑身是血的马柏全,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快进来!"
店铺后间是个设备齐全的小型手术室。老人——王师傅——动作麻利地准备好器械:"放在床上,按住他的肩膀。"
没有麻醉,马柏全在剧痛中惊醒,身体像弓弦般绷紧。张康乐死死压住他,近距离看着王师傅用手术刀刮去腐烂的皮肉。血腥味混合着消毒水,让他胃部翻涌。
"忍着点,小子。"王师傅对马柏全说,"这次比三年前那刀浅多了。"
马柏全咬着一块皮革,冷汗浸透了枕头。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张康乐,漆黑的瞳孔因疼痛而扩大,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水。
手术结束已是黎明。马柏全在药物作用下昏睡,张康乐精疲力竭地靠在墙边。王师傅递来一杯热茶:"第一次见血?"
"不是。"张康乐摇头,"但第一次...为在乎的人见血。"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王师傅了然地笑了笑,指着马柏全背上那些伤疤:"这小子命硬。七岁那年被法国人的子弹打穿肺叶都活下来了。"
"他姐姐呢?"
王师傅的手突然抖了一下,茶水洒在鞋面上:"你不知道?"他压低声音,"他姐姐被带到法国了,在马家灭门前。这是马队长活着的唯一执念。"
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张康乐凝视着马柏全平静的睡颜,想起地下室那个仓促的触碰。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拂开对方额前的碎发。
"衣柜..."马柏全突然在梦中呓语,"姐姐的照片...在..."
张康乐凑近想听清,却见马柏全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绵长。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道金线,像是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
这一刻,张康乐忽然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用简单的"好警察"或"黑帮眼线"来定义马柏全。这个满身伤疤的男人本身就是一道无解的谜题,而他已经不可救药地想要探寻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