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利亚医院的地下二层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息。张康乐将王小雨安顿在护士值班室,独自走向角落那排铁灰色储物柜。警员编号"170925"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金属转盘发出的咔嗒声像是某种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柜门弹开的瞬间,一叠泛黄的文件滑落出来。最上面是张照片——法租界巡捕房集体照,某个年轻巡警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杜邦案执行者"。
"这是..."张康乐的手指微微发抖。
文件下方压着一本皮质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马柏全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民国十一年六月七日记:今天确认第三个凶手。马世昌说复仇需要耐心,但十五年太久了..."
纸张上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记录着十五年来马柏全暗中调查的点点滴滴。最新一页写着:"马家与青龙帮军火交易账本已到手,关键证据在布条夹层。法国领事馆有内应,需谨慎。"
张康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原以为马柏全是马家的走狗,没想到这人一直在暗中收集义父的罪证。
"张先生?"护士在走廊轻声呼唤,"那个受伤的先生回来了,情况不太好..."
张康乐把文件塞回储物柜,只抽出最关键的两页藏在鞋垫下。当他冲进急诊室时,几个护士正按着病床上剧烈挣扎的人影。
"放开他!"张康乐挤到床边,倒抽一口冷气。
马柏全的衬衫几乎被血浸透,右腿的枪伤血肉模糊,更可怕的是左腹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得像具尸体,只有痉挛的手指证明他还活着。
"在码头废船找到的,"护士快速说道,"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姐姐...快跑..."马柏全突然抓住床单嘶吼,脖颈上青筋暴起,"地窖...地窖有..."
张康乐握住他挥舞的手腕,触到一片滚烫。那只手上满是细小的疤痕,食指关节处有个奇怪的烙印——"B-17"。
"按住他!"医生准备注射镇静剂。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马柏全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对上张康乐的脸。他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手臂。
三小时后,张康乐仍守在病床边。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百叶窗在马柏全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只被囚禁的野兽。高烧带来的潮红已经褪去,此刻的他苍白得近乎透明。
张康乐鬼使神差地伸手,拨开马柏全额前汗湿的刘海。指腹触到皮肤的瞬间,他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这不对劲。马柏全是腐败警察,是黑帮眼线,是...
"伪君子..."病床上的人突然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张康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醒了?"
马柏全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骂得对...我确实...是个伪君子..."他试图坐起来,却疼得倒抽冷气。
"别动!"张康乐按住他的肩膀,"伤口会裂开。"
马柏全的目光落在张康乐鞋边——那里露出一角文件。"看了我的...收藏品?"他呼吸粗重,"现在知道...我有多虚伪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调查马家?"
"告诉你什么?"马柏全突然激动起来,"告诉你我花了十五年...就为收集这几张破纸?"他指向自己的烙印,"这个编号...是法租界孤儿院的标记。B代表地窖...17是实验编号..."
张康乐胃部一阵绞痛。他想起文件里夹着的那份孤儿院体检记录,上面用红笔圈出的"特殊实验对象"几个字。
"那些法国人..."
"拿中国孤儿试新药。"马柏全冷笑,"马世昌挑中我...是因为我够狠。十二岁就能用叉子...捅瞎欺负我的人..."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我从没杀过...无辜的人..."
病房陷入沉默。远处传来教堂午夜钟声,悠长的余音在走廊回荡。
"王小雨安全了,"张康乐最终打破沉默,"地下党的人带走了她和其他孩子。"
马柏全闭上眼睛:"布条..."
"在这里。"张康乐从内袋掏出五根编号布条,"我已经拆开看了,里面是微缩胶卷。"
马柏全猛地睁开眼:"你曝光了?"
"当然没有!"张康乐涨红了脸,"我知道要保护证物!"
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笑了。这是张康乐第一次看到马柏全真正的笑容——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是纯粹的、疲惫的欣慰。
"警校优等生...果然不一样。"马柏全轻声说。
张康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在储物柜还找到这个。"他展开那张巡捕房照片,"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马柏全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亨利·杜邦,法租界巡捕房督察,我父亲的商业伙伴。"他指向照片边缘一个模糊人影,"看这是谁?"
张康乐凑近细看,血液瞬间冻结——年轻的马世昌站在角落,正与杜邦举杯相庆。
"他们...是一伙的?"
"我父亲发现他们在走私军火。"马柏全的声音冷得像冰,"所以他必须死,连同我全家。"他突然抓住张康乐的手,"胶卷里有交易记录...能证明马世昌和法国人...这些年卖了多少军火给日本人..."
张康乐震惊得说不出话。马柏全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发抖,却烫得像烧红的炭。
"我们得把这些交给上级..."
"没有上级!"马柏全厉声打断,"闸北警局从上到下...都是马家的人!"他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听着...胶卷交给《申报》周记者...只有他能..."
话音未落,走廊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马柏全瞬间绷紧身体:"有人来了。"
张康乐迅速关灯,拔枪贴在门边。脚步声由远及近,至少三个人。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马柏全正艰难地试图下床。
"你干什么!"
"后窗..."马柏全拖着伤腿挪到窗边,"帮我...推开..."
张康乐刚搭上手,病房门就被猛地踹开。刺眼的手电光中,三个持枪黑影逼近。
"马队长,老爷子想见你。"为首的人亮出青龙帮纹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柏全突然发力撞开后窗,同时将张康乐推向床头柜:"趴下!"
枪声与玻璃碎裂声同时响起。张康乐滚到病床另一侧,回手两枪击中最近的黑影。惨叫声中,另外两人迅速寻找掩体。
"跳窗!"马柏全将一个枕头扔向电灯开关,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张康乐摸到窗边,却被马柏全拽住衣领:"胶卷...在..."
"一起走!"张康乐架起他翻出窗外。
两人跌落在灌木丛中。马柏全的伤口全部崩开,鲜血迅速浸透绷带。张康乐拖着他向围墙移动,身后传来追兵的叫骂。
"放下我..."马柏全气若游丝,"他们只要我..."
"闭嘴!"张康乐咬牙扛起他,"上次在码头...你不是也回来救我了?"
围墙外的窄巷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张康乐刚举起枪,车窗就降了下来——周记者紧张的脸出现在窗口。
"快上车!"
后座堆满了报纸和相机设备。张康乐把奄奄一息的马柏全塞进去,自己刚跳上车,子弹就打碎了后窗玻璃。
"抓紧!"周记者猛踩油门,汽车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颠簸的车厢里,马柏全的头无力地靠在张康乐肩上。鲜血从腹部的伤口汩汩流出,很快浸湿了两人的衣服。
"胶卷..."他艰难地指向自己衣领,"缝在里面..."
张康乐撕开衣领,果然摸到一小块硬物。马柏全的手突然覆上他的,冰冷而坚定。
"答应我..."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如果我没挺过去...把这些...公之于众..."
"你自己去公布!"张康乐声音发抖,"坚持住,马上就到安全屋了!"
马柏全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正义的...张警官...居然会说谎..."他的手指无力地滑落,"安全屋...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