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圣玛利亚医院彩绘玻璃窗蜿蜒而下,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折射成扭曲的色块。张康乐数着水滴,这是母亲入睡后的第三十七滴。
"张先生,您该休息了。"护士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史密斯医生说您母亲的情况很稳定。"
张康乐道了谢,却没有挪动。怀表在掌心发烫,金属外壳上那个被反复摩挲的"马"字已经有些模糊。三天了,闸北的爆炸新闻登满了上海各报,却只字未提马柏全的下落。
"请问..."他叫住正要离开的护士,"今天送来的伤员里,有没有一个..."
走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踉跄跌入,黑色风衣下摆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马柏全!"张康乐跳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男人。
马柏全的左肩有一处枪伤,鲜血已经浸透半边衬衫。他嘴唇苍白,却还扯出一个惯常的冷笑:"圣玛利亚的护士...比闸北警局的...勤快多了..."话未说完便向前栽倒。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张康乐看着医生剪开染血的布料,露出肩胛处狰狞的伤口。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旧伤——鞭痕、烙铁印、像是匕首划出的长条形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纵横交错。右肩胛骨位置,一个铜钱大小的"馬"字烙印格外扎眼。
"子弹擦过锁骨,没伤到动脉。"史密斯医生熟练地清创缝合,"但他失血过多,可能会发烧。"
深夜,张康乐坐在病床边,用湿毛巾擦拭马柏全滚烫的额头。高烧让这个平日冷酷的男人显得异常脆弱,睫毛在灯光下投出颤抖的阴影。忽然,马柏全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别...走..."马柏全在梦呓中挤出两个字,喉结艰难地滚动。
张康乐僵住了。马柏全的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吓人,这种矛盾的触感让他胸口发紧。他轻轻掰开那些修长的手指,却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马柏全的袖口在挣扎中裂开,露出内侧缝制的暗袋。
一张照片滑落出来。张康乐捡起,呼吸为之一窒——是王阿四的女儿,站在码头哭泣的背影。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青龙帮B仓库,周三午夜"。
窗外雷声轰鸣。张康乐凝视着病床上眉头紧锁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马柏全。
次日清晨,马柏全的高烧退了。他睁开眼时,张康乐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马柏全的目光扫过床头柜——怀表、配枪、还有那张被重新放回暗袋的照片,一样不少。
"偷看别人隐私可不是好习惯。"他声音沙哑。
张康乐惊醒,水杯打翻在地:"你...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马柏全尝试坐起来,疼得倒抽冷气,"你母亲呢?"
"转到特护病房了。"张康乐递过一杯水,"为什么要偷拍王阿四的女儿?"
马柏全的手指在杯沿收紧:"周三午夜,青龙帮要在B仓库处理最后一批目击者。"他抬眼直视张康乐,"包括那个七岁的小女孩。"
玻璃杯映出张康乐陡然苍白的脸:"我们得救她。"
"我们?"马柏全冷笑,"你连枪都没开过几次。"
"但你熟悉青龙帮的运作方式。"张康乐拿起床头柜上的怀表,"而且这是你的'护身符',不是吗?"
马柏全的眼神变得复杂。他忽然掀开被子,忍着疼痛下床:"给我找套干净衣服。还有..."他指了指垃圾桶里染血的绷带,"把这些烧掉。马家的人会追踪医疗物资。"
黄昏的码头笼罩在咸腥的雾气中。张康乐跟着马柏全穿过迷宫般的货堆,每走几步就能看到青龙帮的标记——用红漆画的简易龙纹。马柏全的步态已经恢复往日的敏捷,只有偶尔按住左肩的小动作暴露着伤势。
"B仓库是青龙帮的军火库。"马柏全蹲在阴影处低语,"每月第三个周三,他们会清点库存。这时候守卫最少。"
张康乐看着远处持枪巡逻的身影:"这叫'守卫最少'?"
"平时有十个。"马柏全从靴筒抽出一把匕首,"听着,我进去找小女孩,你在这放风。看到信号就..."
"不行!"张康乐抓住他的胳膊,"你伤口会裂开。我去救人,你负责接应。"
马柏全挑眉:"突然这么勇敢?"
"我只是..."张康乐耳根发热,"更熟悉警校教的潜入技巧。"
月光被云层吞没的瞬间,张康乐顺着排水管爬上仓库二楼的气窗。马柏全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别逞英雄,找到人就撤。"
仓库内弥漫着火药和霉味。借着零星的安全灯,张康乐看到成堆的木箱,有些已经打开,露出里面油光锃亮的步枪。最角落的铁笼里,蜷缩着几个瘦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