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纪近些天很闲。
说实在的,在六道星取司工作的所有人一般来说每一天都很闲。
六司的工作分配由榆序和各殿的大掌事分得细致到每个人头,这一届的几位六司掌事又看上去非常的能熬夜,以至于星取司上上下下,从本首到长老再到院里扫地的老头,个个乐得悠闲。
陆纪看得懂那本放在中殿的布政古书,指的是从头到尾几千页都可以一翻到底,想看什么文字看什么文字的那种看得懂。诚然这本古书一把老骨头看上去一翻页就会散了架,陆纪还是秉承着能看就看的钻研精神把书前前后后翻了一遍。最后发现看上去极其脆弱的这本布政书还是很能被人折腾的,于是后来的几个月里,他没事就来翻翻书玩。
布政书,一本书页泛黄散发着清香,书封用不知道什么皮裹了又用铅封坠了四角的老书,其实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记载的都是些庄严典重的东西。
“是一本很有娱乐精神的书。”
陆纪这样为这本老书下定论。
可能因为那不知名的纸页材质或者不知名的什么皮做的书封,或者只是因为画在那书封上的暗红色图案有某种通灵的秘术,布政书的内容十分的与时俱进。有专门的三十来页书页的内容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更新。
以前还只是更新了21世纪的国际新闻,这些年却十分八卦的开始更新各种各样的娱乐花边。六司的网络信号,尤其在承装天材地宝的中殿简直是龟速加载状态。没发联网的陆纪大人就每天靠翻这几页纸质浏览器自娱自乐。
某天的书上写了一段话:“现今年轻人的懒散化与清闲化已经成为了一种不可忽视的变化。”
陆纪赞同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句是:“青年人对此种安逸的沉醉和享受........”
陆纪皱了皱眉。
“方外的人类好像很喜欢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
看完那一段文字的当天晚上,陆纪对自己的雪雕非常疑惑地发了问。
那只羽毛洁白到没有一点瑕疵的鹰雕甩头短促地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的确,如果从正常的人类科技来看,陆纪能否属于这个世界的确是一件有待研究的课题。历代六司的本首皆为天选之子,只不过这一届的陆纪可能看上去更加特别。
六司第三殿内阁有一方天地,是游离于方外之内的小世界。春花秋月夏阳冬雪,鸟兽虫鱼草木山川,除却人的迹象,这里就是真实的方外。每隔二三十年,北边最高的山峰合月山会被漫天大雪和万丈寒冰覆盖,这一覆盖就要持续一百二十年。那一片的整条山岭在这一百二十年里,积雪不化,冻土不清,在布政书上把这一段时间的合月山及其岭北冰原地区称作“雪合山川”。
这里就是陆纪曾经的摇篮。
当年上一届的本首大人归去之后,那一届唯一的一位大长老在雪合山川里捞了两个月,将他从冰原里捞出来。彼时的陆纪确然是个小团子,他披着洁白的袍子安静的沉眠于冰川之下,纤长的睫毛上坠着晨星与明月的余光。
后来小孩子长成了大朋友,那件伴随着他生命开始的袍子改成了一件小小的披肩,孩子稚嫩的脸庞长开成温润的公子眉眼。长老们说这张脸若是放到了凡世会有不知道多少姑娘前仆后继地暗许芳心,他自己却没有这个意识。有一天晚上他从一个圈轮里出来,梦境里妖物滚烫的鲜血沾染上他的侧颜。正好身边有一扇铜镜,他也就着那面不太清楚的镜子细细地看了看镜中人的模样。冰凉的表情,高挺的鼻梁,狭长的凤眼眼角上挑,黛紫浅浅的眸子里落着今夜天上的月亮。他衣服洁白的交领沾满暗红色的血迹,白皙的脸颊上几处划痕粘着鲜血在往外流淌。但那种好看是任何伤痕和血液都洗不掉的东西,镜子里的少年依然像朗朗中天的明月照人的眼,勾唇浅笑或者挑眉都带着夺人心魄的光芒。
但是陆纪是想不到这些东西的。
他只是把自己沾血的长剑“铿”一声拄在地上,非常疑惑地打量镜子里的人,心道这也能算得上好看吗?
名唤天狼星的长剑剑尖砸在地上,坚硬的花岗岩裂开一小片蛛网。周边等候的星取司长老们,在无声中安静的静默着。
但那时候的他已经是整个六司都要尊称一声大人的星取司本首了。伴日月而生,融血骨之寒,他是从无数灵魂里脱颖而出的的天选之子,他走过梦境走过现实走过累累白骨去摘那朵被圣灵浇灌的吉光片羽的花,他那柄天狼星长剑出鞘的时候无论生命或亡灵,都得为他让路。
六司实际上是鱼龙混杂的集合体。这里从来不缺崇拜者和追求者,也从来不缺诋毁者与诽谤者。
“以常人的眼光看,他一定是好看的。”
“他很温柔,但是温柔的很残忍又很冰凉。”
“他独来独往,就算进圈轮也总是一个人。”
“我没有见过他。他很可怕?”
“搞不懂也没有想搞懂过。”
这一切陆纪觉得无所谓。他没法也没兴趣搞懂这些奇奇怪怪的感情,他是从冰川里来的孩子,不属于方外,不属于六司,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
“之前的他从来没有想要过什么东西的时候。”通夜司的信使长楚叠序在补充布政书存世抄录的时候这样写,“一切都是从一个午后开始转变的。”
正午十二点和午夜十二点两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在每年的一月到三月是六司收取下一届新人的时间。
对于一年四季一成不变的六道司来说,新孩子与新面孔是公认的大事。
“哪里都需要新鲜的血液。”当初教习陆纪的那位大长老曾经笑呵呵地对他说,“不管是方外还是六司,甚至我们本身。”
六司的那位笑呵呵的大长老,当年将陆纪从雪合山川拎出来的大长老,那位如今连陆纪也要恭谨地称一声“先生”,掌管着整个六司文案和预言的大长老,今年到底多大没有人知道。
作为一个纯正的意大利人,他有着雪一样的长发和雪一样白花花的一把胡子,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让人想起冬天捧在手心里的热可可。他说起话来并不像一般的星取司一样像唱着歌的咏叹调,而是缓慢的,柔和的大提琴一样的沉稳语调。他的声音极其有代入感,很适合讲故事。但六司大部分人都没听过他的故事。但所幸有这样一位老人,在每天的生活里,被当成神明供奉的星取司,也算是有了些作为“人”的生气。
最近开课了(ノಥ益ಥ)日更有点受不住了,先更一点,明天可能补全h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