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位于北方,最是地势复杂,环境恶劣。穷山恶水出刁民,自然也养成了妖界多半行事较为原始的风格。比如此刻,绵延无边的树林外,有一女子正坐在下属的身上,指挥着身后的士兵不断向传来嘶吼和血腥味的林中前进。
她神情倨傲又不耐烦,尝试擦着裙摆上沾上的灰尘,“一群废物,再不解决了里面那个畜生,本殿下拿你们是问。”
一旁有人站出来解释,“公主殿下,那畜生毕竟是五凶之一,虽说这些年受妖界制衡实力大不如前,可也不好对付。”
忽的,她站起身,脚下发力腾空,抓过遥遥飞过来的一片布帛,登时震惊,下了命令亲自带着所有士兵进了林中。
林中战场打得如火如荼,天簧感受到公主进了战场,一击抵挡魔物的攻击,瞬移到公主面前单膝跪地,开口阻拦,“公主怎么进来了,此地凶险,您重伤未愈……”
公主盯着他脸上的鲜血,神情似有愤怒,“不过一个魔物,也能让你受伤,天簧,你太没用了。”
天簧哽了一口,“原也不难对付,只是不知为何,魔物的魔气消耗不完。”他抬头看见公主眼神不善,明白她这是发怒的前兆,起身退后,“公主再给属下片刻,属下这就去解决。”
说罢,再次回到战场。
战场中,魔气与灵力相交发出不断的碰撞声和利刃击打在坚硬兽甲上的嗡鸣声不断传入公主耳朵,她遍寻自己的另一个属下无果,开口喊道,“黎笙!”
并没有人回答她。
不远处的一溪水边,竹阙正看着水中镜花水月折射出的战场形势。
“四凶之一睚眦,本尊动不了他。”竹阙神情悠哉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戏剧,他身侧正插着那柄他在雪原随手淬的剑,发着莹莹寒光。
他身侧站着的正是公主遍寻无果,悄然消失的黎笙。
听到镜花水月中传来呼喊他的声音,黎笙表情依旧淡淡的,只看着竹阙的背影,“那这畜生当如何?”
竹阙指了指水中,“看戏。”
黎笙顺势看过去,“就这么放任他们打斗?”
竹阙抬眼,望向战场方向,“一只不听话的畜生,本尊自有决断。”
战场上,睚眦受到了源源不断的攻击,节节败退,公主率众人乘胜追击。
一路打到双方边界那片雪原时,血红的雪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兵甲和横陈的尸体,高峰上的雪映着日光,忽得晃了一下竹阙的眼睛。
竹阙丢了方才那份闲庭信步的悠哉,红黑异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上的睚眦。
黎笙顺着竹阙的目光看过去,妖族眼看着凯旋,不过瞬息之间,场上形势,竟然……
完全逆转了!
“这……”黎笙震惊,再抬起头的时候身边回温,竹阙和那柄寒冰剑都已经消失了。
震惊之余,黎笙也抬脚跟上,飞赴战场。
竹阙缩地千里,裹携着浓浓的魔气和罡风瞬移到打斗中心。他左手握剑,凌空而立,右手向前在身前撑出一个身位的结界,拦下了睚眦口中喷发的黑火。苍白的面上露着明晃晃的笑意,双眼一红一黑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巨大的睚眦。
许多年了,他以为碎在战场上的东西骤然现世,让他在漫长的压抑中终于缓了一口气。绝对不会看错——他不断安抚自己激动的心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周身的魔气也变得躁动不安。
“你是谁?本公主为何从未见过你?”公主正准备亲自动手,被凌空出现的人拦下了魔兽一击。
竹阙不理他,一颗心都在睚眦身上。
她奉命缉拿犯事的睚眦,久攻不下父王又布帛传令要求她务必速战速决,手下之一消失到现在找不到人,眼看着即将成功的局面又突然反转,一肚子火正愁无处发泄,突然出现的竹阙像一把火把她点炸了。她气血翻涌,一鞭子随手抽过去吼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无视本公主!”
鞭子并未近身就被周身的魔气绞断,竹阙不生气,只是那所谓公主的一句“你是个什么东西”勾起了一些他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真的是很“小”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孤儿了,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一群无论是年龄还是体型都大了他不知道多少倍的成人正在对他拳打脚踢,他既要拼命护着眼睛上的黑色眼罩,防止通过红瞳被人认出来身份绞杀,又要死死护住头部,以免被打死。只能把整个头缩在手臂和膝盖之间。
明明是该十五六岁大的孩子,身体却瘦小得可怜,连那群对他拳打脚踢的人里最瘦弱的那个人,都能一只手轻松拎起他。
那群人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对于那些无关紧要又不堪入耳的话,他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句他们骂,“你是个什么东西!呸!”,把口水吐在他身上。
然后,落在他身上的拳脚痛击感就消失了。
他们被被割下来。
十几个人,近三十只脚,一瞬间,被割下来了。
而竹阙自己身上,除了在地面上蹭起的灰尘,竟是半分血迹也没沾上。
他把头抬起来,四处漏风的破庙门口,一个人倚着脱了红漆的门框,眼睛里缀着点点光和笑意,手心上还有一团蹦蹦跳跳等待夸奖的魔团。
“干得不错。”那人道。
从他孤身一人开始,就注定再也不会有人站在他身前,也没有人保护他。直到有人对他伸出了手,要带他走。
竹阙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无依无靠的孩子连哭都无处表达。他记得清楚,那天他把眼泪和鼻涕都一起蹭到了那人月色的袍子上,换来了一阵不满的嫌弃和不正经的调戏。
他攒着眼泪,等人来,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做,等人来,帮他赶跑了恶徒,说要带他走,不用攒着眼泪了。
武器坏了,公主极为不满,一遍遍地怒骂击打,都像无用功。
竹阙回头看了她一眼,跟在他身后赶来的黎笙在公主身后点了点头,他转回视线,继续盯着被睚眦护在胸口兽甲,正源源不断散发魔气的一柄剑,其名裂炎。
一旁的公主泠朱呆在当场,甚至忘了去责骂黎笙。
她只觉得,这个人,比她宫殿里那些东珠还要好看。
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人趴在她怀里问他,“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时,她笑着捞过一颗东珠,“做了就是做了,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