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水声不大,但从不间断。
宣姬站在桥头,那碗汤端了很久,碗底已经凉透了。她低着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帽兜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角那道早已不痛的疤。
脚步声从桥那头传过来。
她没有抬头。在这地府里,走路的活人没几个,走路的死人没几个,走得这么急的——更没几个。
大地在她面前站定。
“你逼我来到娘娘身边。”
宣姬抬起眼。
大地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拉满的弓弦。她的眼睛里有火,不是烧起来的那种,是闷着的、压了很久的那种。
“还长——你应该知道,这是对小殿下的机会。”
宣姬没有说话。她把碗放在桥栏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小殿下要成为一方之主。”大地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比前一个更重,“那就要不断轮回。这小世界,轮回出来,才能证得果位。”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然我们声势浩大地创造出来一个小世界,又是为何?”
宣姬看着她。
风从忘川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宣姬的袖口上沾着汤渍,大地的袖口上沾着什么她没看清——可能是血,可能是泥,可能什么都沾过。
“那个世界,没有地府。”宣姬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忘川这片安静得只有水声的地方,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扔进深潭,“只有四大鬼魂和神仙。天道不全,地道不全,人道也不全。”
“三道不全的世界,容易衰败。容易极端。阴阳不平衡。”
她顿了顿。
“所以小殿下才要去。”
大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你说出了我想说的话”但又不想承认的表情。
“君吾,花城,谢怜。”宣姬一个一个地念出这三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东西,“杀破狼三星。七杀,破军,贪狼。”
“不是随便三个辅佐的人。是命盘里和小殿下绑在一起的——”
“我知道。”大地打断了她。
宣姬没有生气。她被打算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你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大地的话,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座桥?这碗汤?”
大地没有说话。
宣姬低下头,看着桥栏上那只碗。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像秋天的水面,风一吹就皱,皱完了又平。
“那个小世界里没有孟婆。”她说,“没有奈何桥,没有忘川。死了就是死了,散了就是散了。魂魄没有去处,轮回没有入口。”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破汤面上的那层皮。汤皮裂开了,露出下面还在冒着热气的汤。
“所以小殿下要在那里建一个地府。”
大地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
“他要在那里建一个地府?”她重复了一遍。
“他要在那里建一个地府。”宣姬把手收回来,手指上的汤渍在桥栏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
“而我们——”她看着大地,“就是他的砖。”
风又来了。忘川河面上浮起一张脸,是个年轻男人的脸,眉目舒展,像是在睡梦中。宣姬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捞,那张脸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杀破狼三星,是护着他的。你是推着他的。我是等着他的。”宣姬把碗端起来,递给大地,“喝不喝?”
大地看着那碗汤,没有接。
“我没有要忘的事。”她说。
宣姬把碗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汤从碗沿缺了口的那个地方漏出来,顺着她下巴淌下去,她没有擦。
“那就记住。”宣姬说,“记住小殿下要什么,记住娘娘要什么,记住你自己要什么。”
她把碗放回桥栏上,转过身,背对着大地。
“三道不全的那个世界,需要主心骨。杀破狼三星是骨,小殿下是魂。骨已经在了,魂还没有醒。”
她顿了顿。
“他要在那里面轮回,在那里面醒来,在那里面——把三道不全的裂缝,一点一点地缝上。”
大地的站在桥头,看着宣姬的背影。灰白色的袍子,袖口沾着汤渍,帽兜被风吹得往后滑了一点,露出一截白发。
白发不多,藏在黑发里,像冬天里最后一点没化干净的雪。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辅佐。”大地说。
宣姬没有回头。
“他需要的是——有人陪着他,把那条路走完。”
大地沉默了很久。
忘川河里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地浮上来,又沉下去。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她低头看着那些脸,忽然觉得每一张都有自己的影子,又都不是。
“多久?”她问。
宣姬转过身,看着她。
“不知道。”
“三百年?八百年?一千年?”
“也许更久。”宣姬的声音很平静,“也许一夜之间。这种事,说不准的。”
大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过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脚步声在奈何桥上响了几下,就被忘川的水声盖住了。
宣姬站在桥头,看着大地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她伸手把帽兜往前拉了拉,遮住了那截白发。
碗还在桥栏上,汤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端起来。
忘川河面上,又浮起一张脸。这张脸很小,是个孩子的,嘴角还挂着笑,像是刚偷吃了什么东西没被抓住。宣姬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但也不是那么凉。
她碰了碰那张脸的脸颊——水纹荡开了,脸碎了,散了,和忘川里其他的面孔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宣姬直起腰,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蹭了蹭。
桥那头有人在喊她。
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汤,走了过去。
走过桥的时候,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和那些浮起来的面孔挨在一起。她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