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娘娘。”
大地从暗处走出来,衣摆拖过奈何桥的石板,没有声音。她在平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地府里不兴这个。
平心没有回头。她站在忘川河边,看着河面下那些浮浮沉沉的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说。”
大地往前走了一步,和她并排站着。忘川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吹,像两条流向同一片海的河流。
“您那小殿下,”大地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得只有水声的地方,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还有天庭那些跟着进去的神仙——他们全都进了那个小世界。”
平心没有接话。
“真的好吗?”大地转过头看着她,“那个地方,您比谁都清楚。因果线乱得像打翻的纺锤,命轮的碎片扎了一地,踩上去就要割脚的。那些神仙,一个个道心坚固、法相庄严,可要是让他们看见——”
“看见什么?”平心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盖住。
大地沉默了一瞬。
“看见他们自己的命轮上,也有裂缝。”
忘川的水忽然静了一瞬。不是停了,是声音忽然小了,像河底下有什么东西吸了一口气。然后水流又恢复了,哗——哗——哗——,和刚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平心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大地。大地的脸被忘川的微光照着,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那种盯着一件事情盯了很久之后、眼睛自己亮起来的那种亮。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们进去?”平心问。
“因为小殿下在里面。”
“不全是。”
平心把目光从大地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忘川河面。河面上有一张脸浮上来,又沉下去,再浮上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张。她看着那些脸,像在看一本翻得很快的书。
“天庭那些神仙,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铁打的。道心不会碎,命轮不会歪,因果不沾身。”她顿了一下,“可你看看他们那一个个的命轮——哪个没有裂纹?哪个没有补过的痕迹?只是补得好,看不出来罢了。”
“所以您想让他们看看,那些他们以为藏得很好裂缝,其实一直都在。”
平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齿轮,齿轮的纹路已经很旧了,有些齿已经磨平了。她把齿轮捏在指尖,转了半圈。
“那个小世界,是一面镜子。”她说,“不是照脸的镜子,是照心的。他们进去之后,看见的不是玄机的记忆,是他们自己的。”
大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道心为什么会碎?不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是因为看见了——自己一直假装看不见的东西。”平心把齿轮收回袖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如果他们的道心连这都受不住,那碎了也就碎了。修修补补的东西,早晚还要再裂的。”
大地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您就不怕,碎了的,补不回来?”
平心走过了奈何桥。她的背影在桥上慢慢地变小,声音从桥的那头传过来,不大,但风把它送得很远。
“补不回来的,就不是道心。”
“是面子。”
大地的在原地站了很久。忘川河里的脸一张接一张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有一张脸很年轻,眉目舒展,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她认出了那张脸,但没有说出口。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脚步声被忘川的水声盖住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