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风说的。“青青很好。”
花城和君吾都看了他一眼。谢怜没有看他们,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那条蜿蜒向前的山路上。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无数遍的画。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刚被沈师父带回皇极观。”谢怜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的经文,“很小的一个人,站在修习室门口,抱着沈师父的腿,不肯松手。不是怕,是警惕。那么小的孩子,眼睛里全是警惕。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谢青青。’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问她,‘你也姓谢?那我们是不是本家?’她又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谢怜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我觉得她很有趣。那么小,说话却像大人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肯多说。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她从小没有父母,是被沈师父从灾民里捡回来的。她不知道被人温柔对待是什么感觉,所以她也不懂得怎么温柔地对待别人。不是不愿意,是不会。”
花城安静了。君吾也安静了。连风都好像小了一些。
“但她学得很快。”谢怜说,“快得让人心疼。”
他想起那些年,谢青青一点一点学会跟人相处。花城给她带吃的,她第一次说“谢谢”的时候,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果子。君吾给她做木剑,她摸着剑柄上的麻绳,低着头摸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真好用”,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学会了记住每个人的喜好。”谢怜说,“花城喜欢甜的东西,君吾喜欢清淡的,我喝茶不放糖。她全都记得。她学会了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不说话,就坐在旁边。就像当年别人对她做的那样。”
谢怜转过头来看谢青青。他的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深不见底,但清澈得能看见最底下的石头。
“青青很好。不是因为她是大祭司的弟子,不是因为她会雷法,不是因为她聪明、能干、比同龄人懂事。是因为她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她没有变成不好的人。她学会了被爱,也学会了爱人。”
谢青青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在缰绳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鼻头红了,眼眶也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我们三个,谁没有被她的好治过?”谢怜的目光从谢青青身上移开,落在花城身上,又落在君吾身上。
花城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些年,每次他被西域的师父骂了、不开心了,谢青青从来不会说“没事的”“会好的”那种废话。她只会问“你今天吃了什么”?然后听他说完,说“那你明天多吃点”。好像天大的事,在她那里都不过是一顿饭的事。但就是这种“不过是一顿饭的事”,让他觉得,天大的事也没那么大了。
君吾没有说话。但他想起了那些年他在东宫,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谢青青来了,不说什么,就坐在他旁边。有时候写字,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她从来不问他“你为什么一个人”,从来不问“你是不是不开心”。她只是在那里。像一盏灯。不用说话,有光就行。
花城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她说得对。谢青青,你很好。值得——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他很少说这种话。他在西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圣子,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张扬的、桀骜的、无所顾忌的。但他发现,在谢青青面前,他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全都用不上。不是不敢用,是不舍得用。
君吾还是没说话。但他策马走到了谢青青的另一边。左边是花城,右边是君吾,后面是谢怜——他退了一步,把前面的位置让给了他们。三个人,三个方向,把她围在中间。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水往低处流。
君吾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很低,低到只有谢青青一个人听得见。“确实值得。”然后他转回去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像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
谢青青低着头,马鬃被她整理了一百遍了,还是在那里整理。她的耳朵红了,脖子根红了,连握着缰绳的手指都是粉色的。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路自己走,路两边可以有人。”她从来没想过,路两边的人,有一天会停下来,转过头,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你很好,值得我们认真对待。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宁愿花城还跟她吵嘴,宁愿君吾不理她,宁愿谢怜只是在旁边温和地笑。至少那样,她知道怎么应对。现在这样,她不会了。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挡住了发红的眼角。她没有拨开,就让它挡着。
花城没有再说话。谢怜也没有再说话。君吾走在最前面,背影笔直。四个人,四匹马,山路上静静的。但那种安静跟他们刚到山里时不一样了。那会儿的安静是空荡荡的,现在的安静是满满的,像一间堆满了东西的屋子,门一推开,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
谢青青终于把马鬃放开了。她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很亮。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路还长着呢。”
花城嗯了一声。谢怜嗯了一声。君吾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