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青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花城的侧脸上。他的脸还红着,红得连脖子根都烧起来了,像被人往衣领里塞了一把火。她忽然就觉得,有些话今天不说,可能以后就没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花城哥哥。”她叫了他一声。
花城没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你是那种——为了在乎的人,可以去死的人。”
花城的马忽然往前窜了一步,像是被这句话蛰了一下。他猛地拽住缰绳,把马勒住了,然后转过头来看谢青青。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慌乱、有一点点恼怒,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像一团被打翻的颜料,各种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劈了,哑着嗓子,“什么死不死的,你一个小姑娘——”
“我没有胡说。”谢青青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五岁那年你跑上祭台要背我,我说不用,你就走在我旁边。那天下很大风,你站在风来的那一边。后来每一次出门,你都走在我后面,你说‘我断后’。有人欺负我,你第一个冲上去。你从来不问我‘要不要’,你只是在那里。风来了挡风,雨来了挡雨。”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那双手已经没有水泡了,但她还记得花城端汤进来的样子——风风火火,把碗往桌上一放就冲过来看她的手,嘴里骂骂咧咧说“你师父也太狠了吧”,但给她吹伤口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会保护你’这种话,”她抬起头,看着他,“但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
花城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但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没有说过“我会保护你”。他觉得那种话太肉麻了,说不出口。他以为不说她也知道。但他不知道她不仅知道,还记在心里,记得这么清楚。
他别过脸去,下巴绷得紧紧的。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了,红得连耳垂后面的那片皮肤都是红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别说了。”
谢青青没有再说。她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落在右边的谢怜身上。
谢怜一直在安静地听。他的马走得很稳,他的姿势也很稳,只有他的手不太稳——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是心里有什么事。谢青青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她刚到国师府的那段日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晚上一个人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谢怜每次来都会带一本绘本,说是“皇极观多出来的,扔了可惜”。后来她才知道,那些绘本是他专门去书铺挑的,每一本都是她那个年纪会喜欢的。
他从来不问她“你怕不怕”。他只是来了,坐一会儿,翻翻书,有时候讲几个故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那儿。等她睡着了,他才走。
“谢怜哥哥。”她开口了。
谢怜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缰绳。
“你是那种——只要别人释放一点善意,就会百般回报的人。”
谢怜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整个人停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风吹过来,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角,但他人不动了。
“别人对你一分好,你恨不得还十分。”谢青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有时候明明不是你的错,你也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你不喜欢欠别人的,所以你总是先给别人。给了,就不欠了。但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
谢怜沉默了很久。他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还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笑。但那笑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稳稳的、密不透风的,今天这笑像被人敲了一条缝,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不累。”他说,声音有点哑,“习惯了。”
谢青青看着他。她想说“你不用对每个人都那么好”,想说“你也可以让别人对你好”。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谢怜就是这样的人。善意是他的本能,回报是他的习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桥,别人可以从上面走过去,但他自己永远站在那儿,哪儿也不去。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向最前方。
君吾的背影永远是最安静的。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像一把剑,黛蓝色的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他的头发束得很高,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没有回头,没有减速,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但谢青青注意到——他的马速慢了一点。很慢,慢到几乎是和她并排了。
她没有看他。她看着前方的路。
“君吾哥哥是那种——只要认定一个人,即使不被看好,也会一直都在的人。”
君吾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不说,但你都做。你做了,但你不说。有时候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她顿了顿,“但我知道。”
她想起那把木剑。她五岁学剑,嫌剑太沉,他说“明天我给你做一把更轻的剑”。她问他“你会做剑吗”,他说“不会,但可以学”。他真的去学了。学了半个月,手指被刻刀划了不知道多少道口子。他做了十七把剑,才做出那把让她满意的。剑柄上缠着细麻绳,黛蓝色的。剑身上刻了一个字——婧。他从来没有提过那十七把剑的事,也从来没有提过手上的伤口。她后来是从阿福那里听说的。阿福说漏嘴的时候,君吾看了阿福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多嘴”。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她追上去。她没有说谢谢,她不知道该怎么谢。十七把剑,每一把都是他亲手做的,每一把都比前一把更好。他从不说“我为你做了什么”,他只是一直在做。
“你一直在。”谢青青说,“从四岁到现在,你一直在。”
君吾没有回头。但他的马走得更慢了一些,慢到谢青青能看见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的指节。泛白的。和她想的一样。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三个人的心里,都在同一刻翻涌着同一句话。
才不是。
才不是很好攻略。一点都不好攻略。
花城想起那些年在西域,多少人想讨好他,送奇珍异宝、送美人佳酿,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他的笑从来不入心,他的张扬从来是屏障。他可以和任何人称兄道弟,但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不是他故意设防,是那些人根本找不到门。门在哪里,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五岁那年,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高高的祭台上走下来,不要他背,说要自己走。她从最高处走到最低处,每一步都在发抖,但每一步都在往前。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人有一天需要他,他大概什么都会做。不是因为她多特别,是因为她让他看见了,一个人可以这么小,这么小,却不倒下。
谢怜想起在皇极观的日子。师兄弟们都说他脾气好、好相处,谁找他帮忙他都应。但他们不知道,他的好脾气是一层壳。他帮别人,是因为帮完就可以走了。他不欠谁,谁也别欠他。他不需要别人对他好,因为别人对他好,他就得还。还来还去,太累了。他宁愿永远做那个付出的人,这样就不用担心还不起。但谢青青从来不觉得他欠她什么。她收了他的绘本,吃了他带的桂花糕,从来不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她“你不说谢谢吗”,她想了想,说:“因为你不是外人啊。”外人要谢。自己人不用。
君吾想起东宫那些年。他是神储,未来的天帝,身边从来不缺人。但那些人靠近他,是因为他是太子、是神储、是未来的天帝。没有一个人是因为他是君吾。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比谁都不在乎。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他不会挽留,也不会想念。但他记得四岁那年,他从很高的台阶上下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她把手里的热水递过来,说“你冷吗”。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但他记得那杯水的温度。
三道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花城从左边看过来,谢怜从右边看过来,君吾在最前面,偏过头来看她。三个方向,三双眼睛,眼神深深。
谢青青被这三道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马鬃。马鬃早就被她整理好了,但她还是在整理,手指在鬃毛里穿来穿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看什么看。”她小声说。
花城没移开。谢怜没移开。君吾也没移开。
谢青青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层薄红。不是红的,是粉的,像春天的桃花瓣落在了脸上。她把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马鬃里去了。
“都说了别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恼,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花城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谢怜的唇边也浮起了一丝笑意。君吾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圈涟漪,马上就消失了。但他们都没有移开目光。
谢青青低着头,感觉到那三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她的耳朵红了,脖子根也红了,红得比花城刚才还厉害。她在心里想:下次真的不说了。说了被人这样看着,太不好意思了。
但她又在想——下次说点什么呢?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们一眼。“走不走?天要黑了。”
花城终于移开了目光,笑了一声。“走。怎么不走。再不走某人该恼了。”
谢怜也移开了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嘴角还弯着。君吾没有出声,转回头去,策马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谢青青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策马往前走了。
谢青青握着缰绳,手心出汗了。
路还在前面。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