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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露营

天官殿下带你回家

第一次露营

天黑透之前,君吾终于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地方。

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坡上凸出来,下面形成一片天然的凹陷,能挡风。地面还算平整,铺了干草就能睡。旁边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水声叮叮咚咚的。马拴在岩壁另一侧,有草,够吃一晚上。

花城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我的腿——”他扶着马鞍,龇牙咧嘴,“骑马骑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谢青青也下了马,腿也酸,但她没出声。她扶着马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劲儿过去,才开始卸马背上的包袱。

君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过来拎走了最重的那个。

谢青青想说自己拿得动,但君吾已经走远了。

谢怜把马拴好,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铺在地上,然后把干粮和肉干一样一样摆出来,整整齐齐。

花城坐在地上揉腿,看着谢怜摆东西,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有毛病?吃个饭也要摆这么整齐。”

谢怜手上动作不停:“习惯了。”

“你在皇极观也这样?”

“嗯。”

“你师父不管你?”

“师父说,修行在每一个细节里。”

花城翻了个白眼,转头看谢青青:“你师父呢?你师父有没有说过什么名言?”

谢青青想了想,说:“师父说,少说话,多做事。”

花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师父是不是见过我?”

“没见过。但天下话多的人大概都差不多。”

花城正要反驳,君吾抱着一捆柴回来了。他把柴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开始搭篝火。动作熟练,不像个太子。

花城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君吾没抬头:“看得多了就会。”

“你在宫里也自己生火?”

“不用。但出宫的时候会用。”

花城想了想,觉得也对。毕竟君吾是神储,历练的时候没人伺候,什么都得自己来。

篝火点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火光把岩石下的空间照亮,暖黄色的光映在四个人脸上,影子在岩壁上晃来晃去。

谢怜把干饼和肉干分给大家。花城接过肉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复杂。

“这肉干是不是比昨天的硬?”

“同一批。”谢怜说。

“那为什么今天特别硬?”

“因为你今天特别饿。”

花城又咬了一口,费劲地嚼着,含混不清地说:“等到了苍梧镇,我要吃三碗面。不,四碗。还要加蛋。”

谢青青把肉干撕成细条,一条一条慢慢吃。听见花城说要加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带银子了?”

“带了。”

“够吃四碗面加蛋吗?”

花城摸了摸袖子里的钱袋,沉默了一瞬:“够吧。”

“不够的话你别找我借。”

“你——”

“花花,你找谢怜借。”谢青青说,“他带的银子多。”

谢怜正在掰干饼,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看着谢青青:“你怎么知道我带的多?”

“猜的。”

花城看了看谢怜,又看了看谢青青,果断决定了:“谢怜,到了镇上你请我吃面。”

“为什么?”

“因为你带的银子多。”

谢怜看了他一眼,温和地说:“带的银子多不代表要请你。”

“我们不是兄弟吗?”

“是兄弟也不代表要请。”

花城转头看君吾:“殿下,你请。”

君吾正在吃干饼,面无表情地嚼着,隔了一会儿才说:“不请。”

“为什么?!”

“你自己有银子。”

花城绝望了,咬了一口肉干,嚼得咯吱咯吱响,像在嚼自己的怨气。

谢青青忍着没笑。

篝火噼啪响着。山里的夜比城里安静得多,没有车马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声、水声、偶尔的鸟叫。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像有人打翻了一碗碎钻。

花城最先吃完了自己的那份。他把手指上的饼渣舔干净,问:“守夜怎么排?”

“我上半夜。”君吾说。

“那我下半夜。”花城说。

谢怜看了花城一眼:“你起得来?”

“你什么意思?”

“你昨天说守下半夜,结果谢姑娘叫了你三次你才醒。”

花城脸一黑:“那是意外。今天不会了。”

谢怜温和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花城觉得那个笑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谢青青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溪边。她蹲下来,用溪水洗了手,又洗了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传讯符。

师父今天没发消息来。她想了想,发了一条:“师父,在山里过夜。明天到苍梧镇。”

过了一会儿,传讯符亮了。沈清回了一个字:“好。”

谢青青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想再发点什么,但拿着传讯符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报平安已经报了。说别的,好像也没什么事。

她把传讯符收好,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篝火旁的时候,花城已经把铺位弄好了——不,不是铺位,是一个窝。他用干草堆了一圈,把自己围在中间,像一个鸟窝。

“你这是干什么?”谢青青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防风。”花城躺在干草窝里,一脸得意,“怎么样,聪明吧?”

“你像一只鸡。”

“……什么鸡?”

“抱窝的鸡。”

花城气得从干草窝里坐起来:“谢青青,你嘴是不是开过光?怎么说话这么毒?”

“师父教的。”

“你师父还教这个?”

“师父说,嘴笨没关系,嘴毒才是本事。”

花城看向君吾:“你听见了吗?她说她师父嘴毒是本事。”

君吾正在给篝火添柴,头也不抬:“她有本事,你没有。”

花城倒回干草窝里,望着天花板——不对,望着岩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们三个的?这辈子来还债。”

谢怜在旁边轻声说:“可能是。”

花城把脸埋进干草里,不说话了。

谢青青在花城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铺上自己的披风。君吾的披风她叠好了放在一边,准备还给他,但想了想,还是留着了——万一晚上冷,还能盖。

谢怜在她另一边铺好,离得不近不远。

君吾坐在篝火的另一侧,背靠岩石,抱着剑,目光偶尔扫过四周。

四个人,四个方向,围着篝火,各占一方。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一弯细钩,挂在山脊上,冷冷的,亮亮的。月光和火光混在一起,把岩石下的空间染成一种温柔的橘色。

花城躺在干草窝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你们说,秘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谢青青说。

“我听说秘境里全是宝物,随便捡。”

“你听谁说的?”

“镇上的人。”

“你又还没到镇上。”

花城噎了一下:“……出发之前打听的。”

君吾忽然开口:“秘境里不全是宝物,还有危险。进去之后,跟紧,别乱跑。”

花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我?”

“你最喜欢乱跑。”

“我没有。”

“你有。”谢怜说,“上次在集市上,你说去买糖葫芦,结果跑到卖兵器的地方去了,我们找了你半个时辰。”

花城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那次是走错了。”

“你每次都说走错了。”谢青青说。

花城知道自己说不过三个人,果断闭嘴。但只闭了一小会儿,又开口了:“到了秘境里,我保证不乱跑。”

“你拿什么保证?”谢青青问。

“拿我的人品。”

“你的人品不值钱。”

花城从干草窝里伸出胳膊,指着谢青青:“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从秘境里给你带好东西,看你还嘴不嘴硬。”

谢青青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收住了。“你先活着出来再说。”

“那是当然。我死了谁给你带好东西?”

谢怜在旁边轻声说:“别说这种话。”

花城愣了一下,看了谢怜一眼。谢怜的表情在火光里看不太清,但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

“好,不说了。”花城把手缩回干草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那我睡觉了。下半夜叫我。”

“嗯。”君吾说。

花城闭上眼睛,很快就没声了。呼吸均匀,真的睡着了。

谢青青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岩壁挡住了大部分天空,只露出一条窄窄的银河,横在头顶,亮得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以前在国师府也看星星。在院子里,一个人,看多久都行。但今晚的星星好像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山里的天空更干净,也可能是因为旁边有人。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谢怜还没睡,半靠在岩壁上,手里拿着一卷经书,借着火光在看。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睡不着?”

“嗯。认床。”

谢怜弯了一下嘴角:“这是山,不是床。”

“所以更睡不着。”

谢怜想了想,把经书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什么东西?”谢青青接过来,展开。

是一幅画。画的是国师府的修习室。窗外的海棠花,桌上的笔墨纸砚,墙角的花盆。画得很细,连窗台上那盆快死了的海棠都画出来了。

“你画的?”

“嗯。闭关之前画的。想着你万一想家了,可以看看。”

谢青青看着画,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想家。”她说。

“嗯。”谢怜说,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你说没有就没有”。

谢青青把画重新折好,没还给他,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谢谢。”她说。

谢怜弯了弯嘴角,重新拿起经书。

谢青青翻了个身,面朝篝火。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君吾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又高又瘦。

君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火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君吾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山。沉默、稳固、让人觉得踏实。但他说话的时候像一把刀,又冷又利,能扎人。

不过她不怕。她是被师父养大的,师父的嘴比君吾更毒。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君吾。”

“嗯。”

“你冷吗?”

君吾看了她一眼:“不冷。”

“你穿的少。”

“修行之人不怕冷。”

“那你为什么带了披风?”

君吾顿了一下,没回答。

谢青青也没追问。她知道那件披风是给谁带的。

“晚安。”她说。

君吾沉默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谢青青都快睡着了,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

“晚安。”

谢青青把脸往披风里埋了埋,嘴角弯了一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青青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大声的吵,是小声的窸窸窣窣。她睁开一条缝,看见花城从干草窝里坐起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换班了?”花城声音哑哑的。

“嗯。”君吾站起来,把剑递给花城,“看着火,别让它灭。”

“知道了。”

君吾走到谢青青旁边——不是走过去,是停下来。谢青青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站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君吾的披风。

她之前还回去的那件。

她假装没醒。君吾站了一瞬,然后走开了,在她和花城之间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来,背靠岩壁,闭上眼睛。

谢青青把披风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不是冷了才盖的。

是那个人盖的,所以盖着。

她闭着眼睛,听着篝火噼啪的声音,听着花城小声哼歌——他以为别人都睡了,哼的是一首西域的小调,调子软绵绵的,像哄小孩睡觉的。

她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这次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早上醒来的时候,篝火已经灭了,但灰烬还是热的。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还没散,从林间飘过来,凉丝丝的。

谢青青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头发上沾了露水。她把披风叠好,放在君吾的包袱旁边——他没醒,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着的时候不像一座山了,像一个普通的少年。

花城靠在岩壁上,也在睡。他守下半夜的人,本该在谢青青醒来之前就叫她起床准备出发,结果他自己先睡了。

谢怜已经起来了,蹲在溪边洗脸。谢青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早。”

“早。”

谢青青捧起水洗了脸,水凉得她嘶了一声。谢怜在旁边递了块帕子过来,她接过去擦了脸,还给他。

“花城睡了。”她说。

“嗯。他守夜的时候经常睡。”

“那怎么办?”

谢怜想了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今天路程不长,晚点出发也行。”

谢青青点点头。

两人蹲在溪边,看着水面上的晨雾慢慢散开。水里有小鱼,游来游去,不知道要去哪。

“谢怜。”

“嗯。”

“你昨晚说的,画是想让我想家的时候看——你怎么知道我会有想家的时候?”

谢怜想了想,说:“因为是人都会想家。你不是大祭司吗?”

“大祭司也是人。”谢青青说。

“对。”谢怜微笑,“大祭司也是人。”

谢青青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去叫他起床吧。”她说,“再睡下去,太阳该晒屁股了。”

谢怜也站起来,走到花城旁边,蹲下来。

“花城。”

没反应。

“花城,起来了。”

花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谢怜看了谢青青一眼。谢青青走过来,蹲下,在花城耳边说了一句话。

花城猛地坐起来。

“什么?着火?”

谢青青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有火。骗你的。”

花城看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头发乱成一团鸡窝,脸上还印着干草的纹路。

谢青青没忍住,笑了一下。

花城在后面笑了。

谢怜也站起来,把花城从干草堆里拽出来。“去洗脸。吃完干粮出发。”

花城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

“好嘞!”他说,“出发!去吃面!”

谢青青已经骑上了马,头发重新束好,素银簪插得端端正正。

她回头看了一眼昨晚露营的地方。岩石还在,干草还在,篝火灰烬还在。风从山间吹过来,把灰烬吹散了一些。

昨晚的月亮,昨晚的星星,昨晚的披风,昨晚的“晚安”。

都留在山上了。

但明天,还有新的。

她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

“走。”

四个人,四匹马,在晨光里继续往前。

山路的尽头,苍梧镇。

再远一点,秘境。

再远一点,不知道是什么。

但管他呢。

路在脚下,人在身边。

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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