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练剑

第一次练剑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握剑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满五岁，个头还没有剑高。师父说“从今天开始练剑”，然后把一把木剑递给她。那把木剑是师父让人特制的，比正常的剑短一截、轻一半，但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她双手握住剑柄，把剑举起来，剑尖直接戳到了地上。

“抬起来。”师父说。

她使劲抬。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枝，剑尖还是在地上拖着。

“太沉了。”她说。

“剑不沉。是你力气太小。”

她咬了咬牙，又把剑举起来。这次举到腰那么高，坚持了三个呼吸，手臂一软，剑又掉了。木剑砸在地上，蹦了两下，滚到师父脚边。

师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捡起来。”

她蹲下去捡。剑比她还沉，她蹲着抱起来，站起来，再举。如此反复，一遍又一遍。那天下午，她举了上百次剑，掉了几十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水泡。

她没有哭。但她在心里想：我不想练剑了。可她不敢说。师父说“大祭司要学剑”，那就一定要学。没有为什么。

黄昏的时候，师父终于说“今天就到这里”。谢青青把剑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血丝。她把两只手并在一起，低头看着，嘴一瘪一瘪的，忍住了没哭。忍得很辛苦。嘴角往下弯，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就是没有出声。

修习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师父，是花城。

十三岁的花城，少年模样，眉目间已经有了后来那种张扬的影子。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大摇大摆走进来，嘴里说着“沈师父让我给你送——”然后看见了谢青青摊开的双手。碗差点没端住。

“你的手怎么了？！”

汤往桌上一放，人就冲过来了。他蹲在谢青青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看——满手水泡，破的破、红的红。他的表情变了，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生气，是心疼。

“你师父也太狠了吧……”

“师父不是狠。”谢青青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师父说，练剑就是这样。”

“练剑也不能把手练成这样啊！”花城回头喊了一声，“谢怜——！君吾——！你们快来！”

谢怜和君吾就在外面。他们是一起来的，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谢怜先走进来，手里拿着药膏和纱布。他蹲下来，从花城手里接过谢青青的手，低头看了看，动作很轻地给她上药。药膏凉凉的，抹在水泡上有些刺痛。谢青青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谢怜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力道也变轻了一点，但没有停。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认认真真地、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抹匀。谢青青看着他的头顶，觉得他的头发真黑，像墨汁泼过的。

君吾站在最后面，没有蹲下来，也没有走过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谢青青的手。谢青青抬头看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角往下弯着，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君吾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开口了：“明天我给你做一把更轻的剑。”

谢青青愣了一下。“你会做剑？”

“不会。但可以学。”

他真的学会了。半个月后，君吾拿了一把新的木剑来。比师父给的那把短两寸、轻三成，剑柄上缠了细麻绳，握起来不会磨手。剑身上刻了一个字——婧。不是谢青青名字里的“青”，是“婧”。君吾说这个字的意思是“女子有才”，沈师父提过的，说她将来会是个有才学的女子。谢青青不知道的是，君吾为了做这把剑，去工坊学了半个月，手指被刻刀划了不知道多少道口子。她不知道，直到很多年后，阿福说漏嘴了才晓得。

那天上完药，花城把汤端过来。“喝了，暖暖身子。我让厨房熬的，放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

“你不是说我气血旺得很，不用补吗？”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谢青青端起碗喝了两口，烫得嘶了一声。花城急了：“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谢青青不理他，低头继续喝。汤是甜的，红枣的味道，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喝完汤，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花城蹲在她左边，谢怜蹲在她右边，君吾站在她正前方。三个人，三个方向。把她围在中间。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手疼。

“怎么了？是不是还疼？”花城又要拉她的手。

谢青青摇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明天……你们还会来吗？”

花城笑了。“当然来。你练剑，我们陪你。”

谢怜轻声说：“每天都来。”

君吾说：“嗯。”

那是她五岁的秋天。她的手上有水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第一次觉得练剑这么苦。但她也第一次觉得——苦也没关系。因为有人陪着。

后来的每一天，他们真的都来了。

花城每次都会带吃的——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一杯热腾腾的蜜水。他总是说“顺手带的”，但谢青青知道不是。谁会“顺手”炖一锅汤？谢怜每次都带着药膏和纱布，她练完剑他上药，一天不落。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后来闭着眼睛都能把纱布缠得整整齐齐。

君吾隔三差五带一把新剑来。越来越轻，越来越合手，剑柄上的麻绳越缠越细。有一次谢青青问他：“你做了多少把？”君吾说：“没数。”谢青青后来才知道——十七把。他做了十七把剑，才做出这把让她满意的。

她用了那把剑三年，从五岁用到八岁。后来换了铁剑，那把木剑被她收在柜子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但她一直留着。有些东西，不用拿出来。知道它在，就够了。

那天破庙里，谢青青靠在墙上，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就笑了。很小很小的笑。

外面的雨还在下。花城坐在她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谢怜靠着柱子看书，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君吾坐在门口，面朝雨幕，背影笔直。

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君吾做的那把木剑了。从八岁换了铁剑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

但她记得那把剑的重量。比师父给的那把轻两寸、短三成。剑柄上缠着细麻绳。绳子的颜色是黛蓝的。君吾最喜欢的颜色。

谢青青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手心很干净，没有水泡，没有血丝。那是五岁时的事了，已经过去五年了。她的手长大了，可以单手握剑了。也不再怕疼了。

但有些事情没有变。花城还是会带吃的，只不过从红枣汤变成了烤包子。谢怜还是会照顾人，只不过从包扎伤口变成了递水壶。君吾还是会做东西，只不过从木剑变成了簪子。

路自己走。路两边一直有人。

谢青青把披风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闭眼之前，她看了一眼君吾坐在门口的背影。

明天，她要把那把剑找出来。看看黛蓝色的麻绳还在不在。

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

雨还在下。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