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的日常
第二天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一些。山道虽然还是窄,但至少旁边不是陡坡了,换成了一片缓坡,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花城的马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被花城拽着缰绳拉回来,走两步又低头啃一口。
“你这马是不是饿了一辈子?”花城拽着缫绳,和马较劲。
“它是饿了。”谢青青在后面说,“你把早饭的饼全吃了,没给它留。”
“马吃草,不吃饼。”
“它想吃饼。”
花城低头看自己的马。马也抬头看他,眼神幽怨。
“……行吧。”花城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马,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满意了?”
马叼着饼,嚼了两下,打了个响鼻,继续走路。
花城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饼,犹豫了一下,也吃了。
谢怜在谢青青旁边,轻声说:“他嘴上不饶人,其实对谁都心软。”
谢青青看了花城的背影一眼,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她就是故意不说的。
君吾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后面三个人也跟着停了。
“怎么了?”花城嘴里还含着饼。
君吾没说话,侧耳听了一会儿。山林里很安静,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没事。”他继续走,“以为是野兽,是风吹的。”
花城松了口气:“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
“我没有一惊一乍。”
“你突然停下来,就是一惊一乍。”
君吾没理他。
花城转头对谢青青说:“你评评理。”
“你在马上吃饼,饼渣掉了一路,招蚂蚁。”谢青青说。
“这跟君吾停下来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说一下。”
花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果然沾了不少饼渣。他拍了拍,饼渣掉在地上,落在路上。
“……你眼神真好。”
“还行。”
谢怜在后面弯了弯嘴角。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了。君吾看了看天色,说:“天黑之前出不了山了,再找个地方过夜。”
“又要睡地上?”花城皱眉。
“你可以睡树上。”
花城抬头看路边的树——松树,枝丫不高,但勉强能爬。“也行。”
谢青青看了他一眼:“你会爬树?”
“我当然会。”
“上次你爬树摘果子,下不来了。”
“那次是意外。”
“阿依古丽搬了梯子来接你。”
花城的脸黑了一瞬:“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没说。是阿福说的。”
“阿福——”
“阿福也没说。”谢青青面不改色,“是我编的。”
花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谢青青,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找到机会报复你。”
“你找不到的。”
花城气得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赶紧抓住缰绳稳住。
谢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很短,但很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君吾也弯了弯嘴角,但因为他走在最前面,没人看见。
找宿营地花了小半个时辰。君吾挑了一块背风的岩石,旁边有一小片空地,够四匹马拴着。花城去捡柴,谢怜去打水,谢青青留下来喂马、铺休息的地方。
君吾没走远,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回来的时候谢青青刚把四匹马拴好。
“你铺了几个人的?”他问。
“三个人。你那份你自己铺。”
“为什么?”
“因为你挑的营地,你应该负责收尾。”
君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弯腰开始铺自己那份。
谢青青蹲在地上,把花城和谢怜的铺位弄平整。君吾在旁边,沉默地做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君吾忽然说:“你昨天说,谢怜的衣服放在哪你也知道。”
谢青青手里的动作没停:“嗯。”
“那你知道我的东西放在哪吗?”
“东宫偏殿第二个柜子是披风。书案左边抽屉放的是没写完的信。床头暗格里——”
她顿了一下,没继续说。
君吾的手停住了。
“暗格里什么?”他问,声音不轻不重。
谢青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自己放的,你自己不知道?”
“我问你知道不知道。”
谢青青沉默了一瞬,说:“不知道。”
君吾看着她,她也看着君吾。
风从山间吹过来,把谢青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就让它飘着。
君吾先移开了目光。
“休息吧。”他说,转身去帮花城搬柴。
谢青青站在原地,抬手把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床头暗格里放的是她画的符。三年前她刚开始学画符,画得歪歪扭扭的,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她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张,说是“护身符”。花城那张贴在床头,谢怜那张夹在经书里,君吾那张——她以为他早扔了。
原来放在暗格里。
她没有说出来。
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不说,还能假装不知道。
花城抱着一捆柴回来,远远就喊:“谢青青!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谢青青转头。花城从柴捆里抽出一根树枝,树枝上长着一簇红红的小果子,拇指大小,晶莹剔透。
“野莓!”他得意洋洋,“能吃吗?”
谢青青走过去看了看,摇头:“不知道。”
“你不是大祭司吗?大祭司不是什么都懂吗?”
“大祭司不管野莓能不能吃。”
花城又看向谢怜。谢怜刚打水回来,蹲下看了看,说:“能吃。但酸。”
花城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五官皱成一团。“还真是酸的!”
谢怜微笑:“我说了。”
花城又摘了一颗,递给谢青青。“你尝尝。”
谢青青接过来,吃了。确实是酸的,但酸过之后有一点点甜。
“还行。”她说。
花城又摘了一颗递给君吾。君吾看了一眼,没接。“不吃。”
“酸的。”花城说。
“知道是酸的还给我?”
“好东西要分享。”
君吾看了他一眼,接过果子,吃了。面无表情。
“怎么样?”花城问。
“……还行。”
花城笑了,把剩下的果子分给大家。四个人蹲在篝火旁吃野莓,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谢青青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酸味在嘴里散开,然后变成淡淡的甜。
她想,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的。先酸,后甜。
或者只酸不甜。
但她还是想吃。
篝火烧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花城把肉干架在火上烤,谢怜把干饼掰碎了泡在水里,弄成糊糊,分给大家。
“这是什么?”花城看着碗里的糊糊。
“饼泡水。”谢怜说,“软的,好咽。”
“你在皇极观就吃这个?”
“闭关的时候吃这个。”
“你师父不管你?”
“师父吃得比我还简单。”
花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吃了一口糊糊。嚼了两下,抬头:“还行。不难吃。”
谢怜笑了一下:“习惯了就好。”
君吾端着碗,一口一口吃,不评价。谢青青也吃,吃了一半,把剩下的倒进花城碗里。
“你又吃不完?”花城看她。
“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多少。”
“我不饿。”
花城还想说什么,谢怜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花城看了谢怜一眼,谢怜微微摇头。
花城没再说了,低头把谢青青倒过来的糊糊吃了。
谢青青假装没看见他们的眼神交流。
她不是不饿。她是把干粮省着,怕后面不够。
但她不会说。说了花城又要把自己的分给她,然后他自己饿。
麻烦。
吃完饭,花城主动要求守上半夜。君吾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点了头。
“下半夜叫我。”
“行。”
谢怜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了没有。谢青青躺在披风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花城坐在篝火旁边,拿着树枝拨火。他拨得很轻,怕吵醒别人。
谢青青没睡着,但也没睁眼。她听着花城拨火的声音,听着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听着偶尔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的鸟叫。
然后她听见花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她没听清。
她竖起耳朵。
花城又说了一句。这次她听清了。
“你们三个,都好好的。”
谢青青的心脏跳了一下。
她没动,没睁眼,假装睡着了。
花城大概是以为她睡了,才敢说这种话。
她在心里想:你也是。
好好的。
都好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青青真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四个还在赶路,路很长,怎么也走不到头。但谁也不急,就那样慢慢走。花城在前面吵吵嚷嚷,谢怜在旁边温温柔柔,君吾在最前面,背影笔直。
她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三个。
然后她醒了。
篝火快灭了。君吾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花城的班,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剑,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
谢青青没有出声,只是看了看他的背影,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谢青青就被花城的喊声吵醒了。
“起来了起来了!今天一定要到苍梧镇!”
谢青青睁开眼,看见花城已经在收拾包袱了。谢怜在折铺位,君吾在喂马。
“你打了鸡血?”谢青青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
“什么鸡血?我是急着吃好的。”
“你就记得吃。”
“吃是人生大事。”
谢青青没力气跟他吵,站起来走到溪边,洗脸,重新束发。素银簪插进发髻,固定好。
她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三天的山路,灰头土脸的。
但眼睛是亮的。
她回到营地的时候,花城已经骑着马在等了。
“快点快点!”
“你骑的是马,不是火箭。”
“什么火箭?”
“没什么。”谢青青翻身上马,“走吧。”
君吾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头也不回。谢怜跟在他后面。谢青青夹了一下马腹,追上去。花城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等等我!你们三个怎么回事!走路跟逃命似的!”
没有人等他。
但他还是跟上了。
四个人,四匹马,在晨光中沿着山路往前。
远处的山峦之间,隐隐约约能看到房屋的轮廓。
苍梧镇。
快到了。
谢青青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到了镇上,离秘境就更近了。
秘境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此刻,这一瞬间——
他们还在路上。
还在她身边。
她把马骑快了一点,和花城并排。
“花城。”
“嗯?”
“到了镇上,你想吃什么?”
花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什么都行!只要是热乎的!”
“那就吃面。”谢青青说。
“为什么是面?”
“因为面快。”
花城想了想,点头:“行。面就面。”
谢青青夹了一下马腹,马跑了起来,跑到君吾旁边。
“君吾。”
“嗯。”
“到了镇上,你吃什么?”
君吾侧头看了她一眼。
“随便。”
“那就面。”
“……行。”
谢青青又跑到谢怜旁边。
“谢怜。”
“嗯。”
“到了镇上,你吃什么?”
谢怜想了想,说:“有素面吗?”
“应该有。”
“那就素面。”
谢青青点头,放慢了速度,回到队伍的最后面。
三个人,三碗面。
她自己也想吃面。鸡汤面。
到了镇上,先找面馆。
吃完面,再想秘境的事。
一件事一件事来。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山路上,照在四个人身上,照在前方苍梧镇的炊烟上。
谢青青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真好闻。
她想,以后要是能住山里就好了。
四个人,四间小屋子。
每天起来,浇花,练功,拌嘴,吃饭。
不去想什么大祭司,不去想什么太子、圣子、皇极观弟子。
就只是他们四个。
谢青青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
太远了。
不敢想。
还是先把眼前的路走好。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然后笑了。
很小很小,但确实笑了。
“走喽!”花城在前面喊。
“走。”君吾说。
“走。”谢怜说。
“走。”谢青青说。
四匹马,四个人,朝苍梧镇走去。
路上有风,有光,有鸟叫,有松香。
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