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终有时,再见亦有期。
分别总是这样猝不及防。花城回了西域,君吾上了战场,现在又轮到谢怜了。谢青青这些年一直和三人一起修习,可也从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君吾出征后半个月,谢怜接到皇极观的传信——他必须闭关三个月,冲击下一层境界。
消息是阿依古丽传进来的。她自从留在乌庸,就成了国师府和西域之间的信使,跑腿跑得飞快。
“皇极观的人来了,在外面等。”她说。
谢怜放下书,站起来。他看向谢青青。
谢青青没有抬头,盯着面前的书页,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知道了。”
谢怜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她在看书,但书页半天没有翻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谢青青翻了一页书。翻完了才发现,那一页根本没看——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不是字不认识,是看不进去。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继续看。还是看不进去。
当天晚上,修习室里,谢怜在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一支笔,一方砚台。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按大小排列,笔洗净了放进笔筒,砚台用湿布擦过,晾在窗台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他这个人一样,连收拾包袱都收拾得没有声音。
谢青青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她看着他叠衣服,看着他理书,看着他擦砚台,看着他系包袱的绳结——系了一个很紧的结,又解开,重新系了一个更紧的。
“三个月?”她问。
“三个月。”
“够吗?”
“够。”谢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闭关而已,又不是不回来。”
谢青青没有接话。她想说“花城走的时候也说不回来”,想说“君吾走的时候也说很快回来”,想说“你们说的‘很快’,到底是什么时候?”但她说出来的却是:“你上次留的信里写了。”
谢怜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封信是他闭关时候写的,只有一句话——“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他以为她不会记得,她记得。他以为她不会回,她回了。“你也是”三个字,他看了很多遍。
门外传来脚步声。清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拼命忍住什么。
“师兄,我……我来送您。”
谢怜点点头。清风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桌上——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然后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憋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师兄,您真可怜。”
谢怜愣了一下:“什么?”
清风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我是说——您对谢姑娘那样好,可她好像……也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您每次看她,她都不看您。您每次等她,她都不等您。您留了信给她,她看了,就只回了一句‘你也是’。师兄,您图什么啊?”
清风抹了一把眼泪,又抹了一把。
“我上次看见您在修习室门口站了好久,下着雨,您也没打伞。谢姑娘在里面看书,不知道。您就那么站着,站到雨停。还有一次,您把谢姑娘的画像夹在书里,天天看。我都看见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师兄,您不苦吗?”
谢怜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清风的泪眼,蹲下来,平视着他,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清风,你几岁了?”
“八岁。”
“八岁就操心这些?”
“我……我就是心疼您。”清风吸了吸鼻子,哭得一抽一抽的,“皇极观上下,谁不说您是天之骄子。可您到了谢姑娘面前,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花城可怜,君吾可怜,您也可怜。三个人单相思,都可怜。”
谢怜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暖意的笑。
“有些事,不是图什么才做的。”
“那是什么?”
“是——不做就难受。”
清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还是止不住。谢怜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掌心温热。
“师兄。”
“嗯。”
“你一定要回来。”
“好。”
翌日清晨,皇极观的车驾停在国师府门口。
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谢怜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国师府的大门。空空的,没有人。他放下车帘,声音很轻:“走吧。”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走了不到半条街,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清风趴在车窗上,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手里举着一包东西,举得高高的,生怕谢怜看不见。
“师兄!这个给你!”
“什么?”
“路上吃的!我昨晚让厨房做的!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我盯着他们做的,多放了桂花!”清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使劲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谢怜接过包袱,包袱还是温热的,带着桂花和炉火的气息。
“师兄,你一定要回来!”
“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清风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哭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师兄——!!!我会好好修习的——!!!等你回来——!!!我——我——我一定会背完整本《天道经》——!!!”
他哭得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素心站在国师府门口,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身后。
谢青青站在门后。门只开了一条缝,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出来。
“姑娘,谢公子走了。”
“我知道。”
“您不去看看?”
谢青青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脚下。她低下头,看着那道光。
“看过了。”
她说“看过了”,声音很轻,像晨雾一样淡。昨晚在修习室里,他已经把该看的都看了——他叠衣服、理书、擦砚台、系包袱。她知道他几点睡下的。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修习室走到客房,轻得像怕吵醒谁。她没有睡着,她一直在听。那就算看过了。
素心没有拆穿她。她看见谢青青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很轻的抖,像风中的蛛丝。
谢青青站了很久。然后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素心差点没看见。
“走,修习室的果子快没了。去街上买。”
“姑娘,您哭了?”
“没哭。风大。”
“这会儿没风。”
谢青青没有说话。素心偷偷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修习室里,谢青青一个人坐在桌边。阿依古丽坐在花城的位置上,素心端了茶进来。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悄无声息。
阿依古丽忽然开口:“谢姑娘,您刚才说,‘等该说的时候’——什么时候是‘该说的时候’?”
谢青青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有一片花瓣落在窗台上,打了两个转,停在那里。
素心看了阿依古丽一眼:“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阿依古丽放下腿,坐直了身子,语气难得认真,“我就是好奇。三个人,三份心。您不可能不知道。您到底怎么想的?”
谢青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放下茶盏,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知道。”
“不知道?”阿依古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不知道。”
阿依古丽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素心叹了口气:“行了,别逼姑娘了。她要是知道,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阿依古丽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梁柱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我们圣子可怜。谢怜可怜。君吾也可怜。”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怎么觉得——您最可怜呢?”
谢青青的手微微一顿。
“为什么?”
“因为他们至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您呢?”
谢青青没有回答。窗外的海棠花快落完了。她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像是在替她数日子。
君吾走了一个月了。花城走了两个月了。谢怜刚走。
都走了。只剩下她,还有满院子的海棠花。还有三个空座位。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阿依古丽和素心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修习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着海棠花,一片一片地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她没有拂去,就让它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标记。
夜深了。阿依古丽和素心都走了。谢青青一个人坐在修习室里,把谢怜留的那封信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在桌上。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她翻过很多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温润如玉。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没有谢怜的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你也是。”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三个字——“等谢怜”。她把信封放在谢怜的座位上,用他的砚台压住。砚台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摸了一下。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最后几片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海棠树。枝头已经空了,只剩几片残叶。风一吹,又落下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花瓣已经枯了,边缘卷曲,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褐。她把花瓣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让它飘走。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翻开书,继续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窗外的海棠花落完了。
但她知道,明年还会开。明年他们都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