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走后的第二个月,北方边境告急。乌庸王要御驾亲征,君吾作为太子,必须随行。
消息传来那天,君吾没有来修习室。第二天,他也没有来。第三天,依旧没有来。
谢青青坐在修习室里,看着左手边空空的座位。他的书上还压着他常用的那方砚台,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好像他只是临时出去一下,很快就会推门进来,面无表情地坐下,翻开书,一言不发。但她知道,他不会来了。至少这几天不会。也许——很久都不会。
阿依古丽坐在花城原来的位置上,翘着腿,看谢青青心不在焉地翻书。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花城走后就一直坐在这里,说是“替圣子看着谢姑娘”。此刻她看着谢青青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又翻、翻了又停,叹了口气。
“谢姑娘,您今天已经翻了三遍同一页了。”
谢青青手一顿,把书合上。“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可不是花城,您说什么我都闭嘴。我们西域人,有话就说。”阿依古丽放下腿,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谢姑娘,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谢青青没接话。
阿依古丽继续说:“我们圣子在西域,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圣子殿上下,没人敢跟他顶嘴。他要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看人脸色。可到了您面前呢?送个果子都要偷偷塞。想说两句好听的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比我想的好看一点点’。明明舍不得走,非要在海棠树下站一晚上装作看风景。——这是西域人该干的事吗?”
谢青青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她想起花城走的那天清晨,晨光里他的眼睛红红的。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发抖。他说“照顾好自己”,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您说,他这是图什么?我们西域人敢爱敢恨,爱就大声说出来。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变得既像又不像是西域人了?”阿依古丽靠回椅背,声音低下去,“单相思,真可怜。”
谢青青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按了很久,指节泛白。她想起花城每次递果子给她时,总是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别处。她想起他站在海棠树下,靠着树干,手里转着一颗果子,一晚上没吃。她想起他说“下次见面——我会更强”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点颤抖。
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能说。
当天傍晚,谢怜陪着谢青青去了东宫。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谢怜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并肩。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不会说。他什么都不问,只是陪她走着。晚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吹起她的发丝。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理——不是不想,是不能。还没到那个时候。
东宫里,君吾正在偏殿整理舆图。桌上铺满了战报和军令,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贴身侍从阿福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手里捧着君吾的盔甲,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殿下,您真的要带我去?”
“嗯。”
“可是……可是我怕……”阿福的声音发抖。
“怕什么?”
“怕死。”阿福老实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君吾抬头看了阿福一眼。“那你就留下。”他的声音很冷,但阿福听出了那层冷下面的东西——不是嫌弃,是怕他真的死在战场上。
“我不!”阿福跺脚,眼泪掉下来了,“殿下您去哪儿我去哪儿!我就是……我就是……”
他吸了吸鼻子,再也憋不住了,那句话憋了好几天,终于倒了出来。
“殿下,您真可怜!”
君吾皱眉:“什么?”
阿福抹着眼泪,声音又大又委屈,像要把这些天憋的话全倒出来。
“太子妃是您的太子妃,可又不是您的太子妃!您名义上能娶她,可实际上又娶不了她!她只能是您的太子妃,但她心里有没有您——您自己都不知道!殿下,您真可怜!”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动了一下,君吾的脸黑了。
“……阿福。”
“殿下您别生气,我就是心疼您!”阿福哭得更大声了,鼻涕一把泪一把,“您从六岁就惦记人家,送簪子、送披风、天天往国师府跑,可人家对您还是客客气气的,连个笑都舍不得多给。殿下,您图什么啊?”
君吾的嘴角抽了抽:“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扔到北境喂狼。”
阿福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嘟囔了一句:“喂狼我也要说……殿下您就是可怜……”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君吾转头,看见谢青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谢怜。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耳尖“唰”地红了,红得比烛火还艳。
阿福也看见了谢青青,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谢、谢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你说什么了?”谢青青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身后的谢怜看见,她的耳尖——也红了。
阿福冷汗直流,后背的衣服都湿了。“我说——我说殿下可怜——不是,我是说殿下他——”
“行了。”君吾冷冷开口,“出去。”
阿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跑出门的时候,和素心撞了个满怀,两个人滚成一团。
素心扶住他,低声问:“你怎么了?撞鬼了?”
阿福拉着素心跑到廊下,蹲在墙角,拍着胸口,大口喘气。“完了完了完了,我说的话被谢姑娘听见了!”
“你说什么了?”
阿福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像蚊子叫。
素心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噗嗤”笑了出来,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你还笑!殿下非杀了我不可!”阿福急得直跺脚。
“不会的。”素心笑得肩膀直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说的是实话。殿下心里清楚。他就是嘴硬,其实巴不得有人替他说出来。”
“可是——”
“而且,”素心压低声音,凑到阿福耳边,“我们姑娘心里有没有殿下,我自己都看不出来。别说你了,我跟了她这么多年,都看不透。你替殿下操心也没用。”
阿福苦着一张脸,蹲在地上画圈圈。“我就是觉得殿下可怜……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偏偏在谢姑娘这儿,什么都得不到。送簪子,人家戴着,但不是为他戴的。送披风,人家收着,但也没说一句暖心话。殿下他——他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素心收了笑,叹了口气。阿福说的是实话。君吾什么都敢做,就是不敢说。他怕说了,就连现在的距离都没有了。怕说了,她连让他站在身后都不让了。怕说了,他连送披风的资格都没有了。
“谁说不是呢。”素心靠着廊柱,望着天边的晚霞,“花城可怜,谢怜可怜,殿下也可怜。三个人,三份单相思。我们姑娘……还真是能扛。”
阿福急了,站起来又蹲下。“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
“能怎么办?我们做下人的,只能看着。又不能替他们去表白。”素心顿了顿,“你替殿下说了那么多,有用吗?姑娘还不是什么都没说。”
阿福沉默了。两个人蹲在廊下,像两只被遗弃的小狗,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阿福冒出一句:“我觉得殿下最可怜。”
“为什么?”
“因为他是名正言顺的那个。花城和谢怜争,那是抢。殿下争,是守。可守了半天,也不知道守不守得住。”
素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抢的人,输了不丢人。守的人,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福鼻子一酸,又哭了。哭得很小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怕被里面听见。素心没安慰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她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也觉得,君吾是三个人里最憋屈的那个。她想帮忙,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一个小侍女。
偏殿内,君吾站在舆图前,背对着谢青青。他的耳尖还是红的,红到了脖子根。他假装在看舆图,假装很忙,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乱点,点的都不是军情要地,是空白处。
“你的侍从,挺有趣的。”谢青青说。
“他脑子有病。”君吾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说的是实话。”
君吾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很重,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了。“你觉得是实话?”
谢青青没有回答。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君吾走近一步。“谢青青,你会不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己跟自己说话。他不敢问。他怕问出来,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会不会什么?”
“……没什么。”他重新转过身,继续整理舆图。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是那种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却不敢伸手去接的紧张。
谢青青走近一步,站在他身侧。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看着那张舆图。舆图上画着北境的山川河流,画着敌军的标记,画着一条一条的行军路线。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那些路,他都要走。
“君吾,你那个侍从说的有一点不对。”
君吾的手停了。“哪一点?”
“他说你不知道我心里有没有你。”
君吾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烛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那你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谢青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回来再说。”
君吾愣了一下。不是拒绝,不是答应,是“等你回来再说”。这就是说——她要他回来。她等他回来。他的手指攥紧了舆图边缘,攥得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拿什么保证?”
谢青青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发间的那支海棠簪子。白玉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花。他送的。
“这个。”
君吾看着她发间的那支簪子。他以为她不会戴。他以为她只是收下了,放在某个抽屉里,忘了。她戴着,戴了很久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的。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第三个月,也许是他出征前才戴上的。他不知道,但他看见了。
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嗤笑,是那种藏不住的、少年人真心的笑——嘴角弯起来,眼底有光,连耳根的红都蔓延到了脸颊。
“好。”
门外,阿福趴在门缝上偷看。他看见君吾笑了,嘴巴张得老大,差点叫出来,又死死捂住了嘴。
“殿下笑了……殿下居然笑了……”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难过,是高兴。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素心一把把他拽开,压低声音骂他:“别看了!快起来,丢不丢人?”
“不丢人!我伺候殿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开心!”阿福抹着眼泪,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素心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她看了一眼偏殿的门,在心里想——姑娘,你刚才碰那支簪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看见谢青青碰簪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只是那么一下,很快就被她收住了。
第二天,大军出征。
天还没有大亮,雾气还没散尽,城楼上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谢青青站在城楼上,谢怜站在她旁边。城下,大军如潮水般涌出城门,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太子的玄色旌旗在风中翻飞,旗上绣着金色的图腾,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谢青青看见了君吾。他骑在马上,玄甲银盔,背脊挺得笔直。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她的目光穿过千军万马,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穿过千军万马,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挥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也不需要她挥手,他只需要她站在那里,让他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在。
君吾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策马而去。
阿福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三回头,一边走一边抹眼泪。他的盔甲穿歪了,头盔也戴歪了,看起来滑稽极了。但他不管,他就是要回头。每回一次头,就多看城楼一眼。每多看一眼,就多记住一点。
素心站在城楼下,看着阿福的背影,忽然大声喊了一句:“阿福——!好好照顾殿下——!回来给你做桂花糕——!”
她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阿福回头,哭着喊:“知道了——!你让谢姑娘别嫁别人——!等殿下回来——!”
素心的脸“唰”地红了。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偷笑,有人摇头。“看什么看?”素心瞪了那些人一眼,凶巴巴的,“没见过送行啊?”但她的耳根,红透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她低下头,小声骂了一句:“这个阿福,嘴上没个把门的。”
谢青青站在城楼上,听见了阿福的喊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弯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大军远去的方向。
谢怜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风吹起他的白衣,衣角在风中翻卷。
“阿福这张嘴。”他说。
“挺好的。”谢青青说,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理,“他替君吾说了君吾说不出口的话。”
谢怜沉默了一瞬。他看着远方,大军已经走了很远了,旌旗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
“那谁替你说?”
谢青青转头看他。谢怜没有看她,看着远方大军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衣,衣襟上淡墨色的兰草若隐若现。
谢青青收回目光。她看着远方,那个小小的点已经看不见了。大军走了。君吾走了。
“我自己说。”
“那你什么时候说?”
谢青青没有回答。风吹过来,她抬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
“等该说的时候。”
谢怜没有再问。
大军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城楼下只剩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去。谢青青转身,走下城楼。她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就离那个方向远一点。她没有回头。谢怜跟在她身后,素心跟在最后面,一路走一路骂阿福,但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回到国师府,谢青青一个人走进修习室。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修习室里很安静。花城的座位空着,椅子上还搭着他常穿的那件外衫。君吾的座位空着,桌上还摊着他走之前翻到的那一页书。
她走到君吾的座位旁边,低头看着那本书。书页上有一行批注,是君吾的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道在脚下。但脚下的路,有时候不是自己想走的。”她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海棠簪子。
簪子还在。他送的。他说“等你回来再说”,她说“等你回来”。她靠在窗边,望着北方。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个方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骑着马,穿着玄甲银盔,背脊笔直。他不会回头,因为他知道她会等他。
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
“你最好说到做到。”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书页翻到那一页,那一行批注露出来——“道在脚下。但脚下的路,有时候不是自己想走的。”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懂了。他的路也不是自己想走的。他是太子,他必须出征,必须去很远的地方,必须走那条他不一定想走的路。但路的尽头,他一定会回来。因为他答应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书架最高的那一层。等他回来,再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