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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要回西域

天官殿下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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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习了三个月后,花城接到西域圣子殿的传信,必须回去了。

消息是中午传来的。花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纸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袖子里。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什么时候走?”谢青青问。

“明天一早。”

修习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空气突然变沉了,压在每个人胸口上。君吾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声音格外响,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谢怜放下笔,看了花城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谢青青低头翻书,翻得很快,一页、两页、三页。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翻——她不知道自己翻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书是什么时候拿反的。

花城笑了笑,像平时一样没正形,但那个笑比平时短,短到嘴角还没完全扬起就收回去了。

“别这副表情嘛。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谁有表情了。”谢青青低头翻书,翻得很快,一页都没看进去。

花城没有戳穿她。他看见她手里的书拿反了,看见了君吾翻的那一页是空白页,看见了谢怜放下笔之后笔尖还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什么都没有说。有些事,说出来就重了。

傍晚,花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他靠着海棠树,手里转着一颗果子,没吃,就那么转着。果子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他此刻的心事,绕来绕去,绕不出个头。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是看什么,是没有看任何东西。他在想,这三个月,他每天都走过这个院子,每天都能看见她——她坐在修习室里低头看书的样子,她切磋时认真抿嘴的样子,她吃果子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他以为还有很多个明天,还有很多次“下次再说”的机会。明天没有了。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圣子。”身后传来声音。阿依古丽走到他旁边,叉着腰,她的脚步声比平时轻,没有咋咋呼呼。

“东西收拾好了?”花城问。

“早就收拾好了。”阿依古丽顿了顿,“圣子,我就直说了。”

“说。”

“你不想走。”

花城手上的果子停了。果核被他攥在掌心,硌得手心生疼。他没有松手。

“谁说的?”

“还用谁说?我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修习也不好好修,果子也不好好吃,连跟人吵架都懒得吵了。您这是——舍不得谁呢?”阿依古丽的声音难得软下来。

花城没有回答。他也不是舍不得谁。他舍不得的太多——舍不得修习室靠窗那个位置,阳光落在桌上正好照到书页;舍不得每天早上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她发间,她不知道;舍不得她吃果子时笑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阿依古丽叹了口气:“行吧,您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乌庸大祭司那个小弟子吗?”

花城把果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别胡说。”

“谁胡说了?您天天往人家跟前凑,送果子、送花、变着法儿地逗人家笑,瞎子才看不出来。”阿依古丽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圣子,您在这儿三个月,笑的时候比在西域三年都多。”

花城嚼着果子,忽然觉得这颗果子不甜。也许不是果子不甜,是嘴里尝不出味道了。他把果核攥在手里,没有扔。这几个月吃的果子,果核他都留着。没有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扔。

“阿依古丽。”

“嗯?”

“我走了之后,你留下。”

阿依古丽愣住了:“什么?”

“你留在乌庸。替我看着她。”花城把果核攥得更紧了,“别让人欺负她。”

阿依古丽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比平时更直,像是在撑着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您真傻”,想说“您为什么不自己跟她说”,想说“您这样憋着不难受吗”。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回去了。因为她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用力,用力攥着那颗果核,指节泛白。

“行。”她说,“我留下。”

花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西域人不哭。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有说不清的东西。

“谢了。”

“不用谢。反正我也想多看看乌庸的花。”阿依古丽吸了吸鼻子,“谢姑娘今天穿那件藕荷色的裙子,真好看。”

花城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今天穿的那件藕荷色裙子,衣襟上绣着小小的海棠花。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每一朵花的位置都记住了。

夜色渐渐深了。花城还站在院子里。阿依古丽走了,海棠树还在。他靠着树干,抬头看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缺的那一块,好像被什么咬掉了。他想起三个月前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他站在国师府门口,看见她走出来,藕荷色的裙子在月光下像一朵安静的花。她问:“你是谁?”他说:“花城。”她说:“不认识。”他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果子递给她。“尝尝,西域的。”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甜。”他记住了那个表情。他要把那个表情带回西域,记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国师府门口。

花城换了衣服。没有穿平时那件张扬的红衣,穿了一件深绛色的长衫——还是红的,但暗了很多。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穿这件,也许是觉得太红了会太显眼,也许是怕她看见太红的衣服会觉得刺眼。他想让她记住的不是他的衣服,是他。

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拎着一个小包袱。她的眼睛肿了,昨晚哭过。花城没有说她,他自己也一宿没睡。

谢青青、君吾、谢怜站在台阶上。

谢青青今天没有穿祭服,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裙,发间戴着君吾送的海棠簪子。她知道花城要走,特意换了这身。不是为他穿的,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穿得好看一点。

花城看了她一眼,笑了。“今天还挺好看的。”

“……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今天更好看。”花城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今天特别好看。”

君吾在旁边冷冷道:“说完了没有?车等着。”

花城没理他。他走到谢青青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晨光。他低头看着她,她仰头看着他。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光映得很亮。他忽然想把这束光装进口袋,带回西域。

“谢青青。”

“嗯。”

“我走了。”

“嗯。”

“你就‘嗯’?”

“不然呢?”

花城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红,没有泪,很平静。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伸手,飞快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很快,快到像怕自己反悔。

“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花城收回手。掌心还留着她头发的温度。

他转身要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嚎啕。

“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抱着素心,哭得稀里哗啦。她的泪水滴在素心的衣领上,一滴一滴,很快湿了一片。“我不走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她嚎得惊天动地,声音在国师府门口回荡。

素心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你本来就留下来……你哭什么……”

“我舍不得圣子!!!”阿依古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从五岁就开始欺负我,我天天盼着他走,现在他要走了,我怎么这么难过——”她哭得说不出话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其实她难过的不是圣子要走,是她知道圣子心里有多难过,但他不说,她替他说。

花城僵在原地,手指收紧,又松开。

“丢不丢人?”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丢人!!”阿依古丽抹着眼泪,“圣子你就是嘴硬!你明明舍不得走!你昨天晚上在海棠树下站了一整夜!你以为没人看见?!”

花城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回头,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但他的手在发抖。

谢青青站在台阶上,听见“谢姑娘”三个字,她的耳尖悄悄红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她不是不难过,是不能表现出来。

君吾的脸色沉下去了。他看了花城的背影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懂。他什么都懂。只是他不能说。说出来就重了。

谢怜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却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东西。他在想——有一天,他也要走的。皇极观,他的师门。

花城把阿依古丽塞给素心:“看好她。别让她乱说话。”

素心憋着笑,但眼睛红了。她看见花城转身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

花城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掀开一半,他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西域人不哭。他看了谢青青一眼,看了君吾一眼,看了谢怜一眼。他们都在。他要把这个画面刻在心里,带回西域,在每个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看。

“谢青青。”

“嗯。”

“下次见面——我会更强。”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谢青青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越走越远。阿依古丽还在哭,素心在安慰她。花城没有回头。但谢青青看见——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她挥了挥。那只手挥得很慢,像在写一个很长的字。

她抬起手,也挥了挥。挥得很轻,怕惊动什么。

马车消失在街角。

谢青青站在原地,没有动。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见那条长长的影子,忽然想起五年前论道会上,她也是这样看着影子走远。那时候她不懂离别。现在她懂了。

“走吧。进去了。”君吾说。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他走远一点。”

君吾沉默了一瞬。他懂。走远一点,他就看不见她了。她也看不见他了。看不见就不想了。

“谢青青。”他叫她。

“嗯。”

“你要是想哭——”

“我没想哭。今天风大。”

君吾和谢怜都没有拆穿她。今天没有风。晨光很静,海棠花没有落。

三个人站在门口,很久。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了。

谢青青说:“进去吧。”她转身走了。步子很慢,不像平时那样一蹦一跳。

君吾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他一贯的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刚好能在她想哭的时候递上一方帕子。他知道她不会哭,但他还是准备了。

谢怜跟在后面。他低头看着地上三个人的影子。她的影子在中间,他和君吾的影子在两边。三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在一起。

阿依古丽被素心扶着往国师府里走。她还在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

“素心。”

“嗯。”

“你说,我们圣子是不是很可怜?明明喜欢人家,就是不敢说。我们西域人敢爱敢恨,爱就大声说出来。怎么到我们圣子这里,他就变得既像又不像了?明明长着西域最招人的皮囊,性子却变得跟你们中原人似的——那叫什么来着?”

阿依古丽吸了吸鼻子。

“近乡情更怯。”

素心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花城可怜,殿下也可怜,谢公子也可怜。”

“三个人单相思?”阿依古丽抹了把眼泪,“真可怜。”

修习室里空了一个座位。花城的那把椅子上还搭着他常穿的一件外衫,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留下的。谢青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把空椅子。桌上还留着他转过的笔,书翻到他们上一次修习的那一页,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好像他还会回来推开门,笑着说一句“我回来了”。

她低下头,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

君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书。翻到一页,看了很久——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花城的笔迹。上面写着:“君吾你个大傻子。”君吾看了很久,没有擦掉。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谢怜坐在对面,写字。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纸篓里多了好几团纸。最后他只写了一张,上面只有四个字——一路顺风。他没有寄出去。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傍晚,谢青青一个人走进花城的房间。他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颗果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最后一颗,给你。不甜不要钱。——花城”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她看懂了。她把果子捧在手里,没有吃。她舍不得吃。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修习室里少了一个人,少了很多笑声。花城不在,没有人转笔,没有人跟君吾斗嘴,没有人偷偷往她桌上塞果子。她还是每天来修习,看书,切磋。君吾还是坐在右手边,翻那本很厚的《天道纲论·疏义》。谢怜还是坐在对面,安静地写字。

但他们都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一点红。

谢青青低头看书,翻着翻着,忽然说了一句。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

君吾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谢怜放下笔,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谢青青没有再问。她低头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窗外的海棠花快要落完了。她想起花城走的那天,在晨光里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说“照顾好自己”,他的掌心很暖,留了很久。

她翻开书,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花城,你什么时候回来?”写完了,又划掉了。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那颗果子还放在桌上,她从那天起就没有吃过。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吃。吃完了就没有了。不吃就一直在那里,好像他还在,好像他还会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但她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