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白天修习、切磋,晚上还得温习功课。她觉得自己的腿还酸着,胳膊也酸,整个人像被人揍了一顿。
但仔细想想,这五年的日子好像都这样。累是累了点,但也没那么糟。
师父不爱说话,平时也不夸她。但有次她半夜发高烧,醒来发现师父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她问:“师父你怎么在这儿?”师父说:“路过。”半夜三更,路过她房间门口,顺便坐了一整晚。
她当时没忍住笑了,然后被师父瞪了一眼。
还有花城。那人嘴上没一句好话,天天说她矮、说她笨、说她练功像跳舞。但上回有人揪她辫子,花城二话没说冲上去把那人按在地上揍。揍完了还甩甩手说:“你自己不会打吗?”她明明还没来得及动手。
谢怜不一样。谢怜从来不跟人打架,但上次她被罚抄书,抄到半夜,谢怜把自己抄好的那一份悄悄塞过来。“字迹像吗?”他问。她看了一眼——哪儿是像,简直是照着描的。
还有君吾。君吾最烦人。他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每次论道会之前,她桌上都会多出一份手写的论题注疏。她问是不是他放的,他说“不知道”。不是你是谁啊?
想到这里,谢青青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笑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还不睡?”谢怜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在想什么?”
谢青青想了想:“在想以后还能不能这样。”
谢怜没接话。
“我是说,”谢青青晃了晃腿,“你是皇极观的,花城是西域的,君吾是太子,我是大祭司。以后各走各的路,还能一起修习、一起吃饭、一起打架吗?”
谢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在。”
谢青青转头看他。月光下谢怜穿着白衣服,温温柔柔的。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你干嘛?”谢怜往后一躲。
“看看你是不是真人。”
“……”
花城从屋顶上翻下来的时候,谢青青差点被他吓掉半条命。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戳人脸?”花城大大咧咧在她另一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屋顶上。”花城仰头看月亮,“你们说话太大声了,不想听都不行。”
谢青青耳根发烫:“你听见什么了?”
“什么都听见了。”花城说,“不过你说得对——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我哪儿也不去。”
君吾从月洞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他没说话,把披风搭在谢青青肩上。
谢青青回头看他:“你不坐?”
“不坐。”
“站着不累吗?”
“不累。”
谢青青撇撇嘴,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四个人,一个院子。
谁都没再说话。
但谢青青觉得,这样就挺好。
比什么都好。
谢青青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
十岁了。
早上起来,她去给师父请安。师父在看典籍,头都没抬,说了句“今日功课别落下”,就挥手让她走了。
谢青青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师父没再说话。
好吧。
往年都这样。师父会让人煮一碗长寿面放在她桌上,搁一双筷子。没有“生辰快乐”,没有多余的话。面是厨子煮的,厨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生辰。
谢青青每年都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她告诉自己:有人记得就行。
所以今天她照常温书、练功,然后推开修习室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支簪子,一个锦盒,一个小布袋。
“这是……?”
“你的生辰。”君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十岁了,总不能什么也没有。”
谢青青拿起那支簪子。
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花,花瓣薄薄的,花蕊里嵌着一颗浅蓝色的小石头。她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有东西在闪,像露水。
她又摸了摸簪身。
是温的。
玉是凉的。温的是上面的体温——有人一直把它攥在手里,等她来。
“你做的?”她扭头问君吾。
“嗯。”
“你自己做的?”
君吾别过脸:“太子府有工匠。我画了样子,让他们教的。”
谢青青盯着他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小块白布。
她想起前几天君吾有两天没来修习室。梅念卿说他“殿下身体不适”。
她没问。但心里猜到了。
“我帮你戴上。”君吾走过来。
谢青青还没来得及说“我自己会”,他已经把簪子从她手里抽走了,然后抬手插进她的发髻里。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把她戳疼了。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挺好看的。”
谢青青摸了摸簪头的海棠花,咧嘴笑了,然后站起来转了一圈:“好看吗好看吗?”
“……你坐下。”
“你先说好不好看。”
君吾别过脸,耳朵尖红了:“好看。”
谢青青满意地坐回去。
“不用谢啊。”她还没说谢谢呢,他就先开口了,“你是我的太子妃,送你东西很正常。”
耳尖更红了。
谢青青忍着没笑。
“哦。”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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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和谢怜是一起进来的。
花城一进门就盯着她头上看:“哟,什么东西?”
“君吾送的簪子!”谢青青晃了晃脑袋。
花城凑过来看了两眼,挑眉笑了:“手艺还行。哪儿买的?”
“自己做的。”君吾面无表情。
花城吹了声口哨,张嘴想说什么,被谢怜拨到一边去了。
谢怜走到谢青青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递过来。
“生辰快乐。”
谢青青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支白玉笔。笔杆滑溜溜的,笔尖是狼毫。笔杆上刻着一朵海棠花,花瓣小小的,刻得很细。
“你刻的?”她抬头看谢怜。
谢怜点头:“闭关的时候没事做,随手刻的。”
谢青青摸了摸那朵海棠花。花心那里刻得有点深,像是刻了好多遍才刻好的。
她想起前几天谢怜闭关出来了。他那个小师弟到处跟人说:“师兄闭关七天,天天在屋里刻东西,刻了磨、磨了刻,废料堆了一筐,问他刻什么他也不说。”
原来是这个。
“好看!”谢青青把笔握在手里,假装写了几个字,“这笔比我那支好用多了。”
谢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花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立刻垮了:“你们一个送簪子一个送笔,那我送什么?”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谢青青手里,语气难得有点心虚:“西域的茶。你上次说想尝尝,我让人寄来的。东西是寄来的,不是我自己做的,但是——”
谢青青打开布袋,一股茶香扑出来。
“但是什么?”她问。
花城别过脸,耳朵尖泛红:“但是我挑了很久。西域那边寄了七八种,我一种一种泡了尝,这个最好喝。你可不要嫌。”
谢青青抱着布袋,想起前几天花城的随从在院子里烧水泡茶,泡了倒、倒了泡,忙了一整个下午。她当时路过问了一句“你们干嘛呢”,随从苦着脸说“圣子说要把每种茶都喝一遍”。
七八种。一种一种尝。
她忍不住笑出声了。
“你笑什么?”花城瞪她。
“没笑没笑。”谢青青把布袋抱紧,“这个能现在泡吗?我想尝尝。”
“……你倒是会顺杆爬。”
“可是真的很香嘛。”
花城看了一眼随从,随从立刻去拿茶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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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谁都没说自己准备了多久。
但他们的跟班早就互相通过气了。
太子府的暗卫跟梅念卿抱怨:“殿下做那支簪子,刻废了四块玉,手指伤了两回,还不让说。”
皇极观的小师弟到处跟人讲:“谢师兄刻那支笔,闭关七天,废料堆了半筐,刻完手都在抖。”
西域的随从更惨:“圣子喝了三天茶,喝了二十多杯,晚上睡不着觉,半夜在院子里转圈。”
暗卫、小师弟、随从三个人私下碰头的时候,还暗暗比过一轮——
“我们殿下送的是亲手做的。”
“我们师兄也是亲手刻的。”
“我们圣子……圣子虽然没亲手做,但他喝了二十多杯茶!”
然后三个人谁也不服谁。
但这些,谢青青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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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端上来的时候,谢青青捧着杯子,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喝吗?”花城问。
“好喝!”她又喝了一口,“甜的。”
“茶怎么会是甜的。”
“就是甜的。”她一本正经。
花城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甜。”
“那就是你的嘴有问题。”
“……”
谢怜在旁边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君吾没喝。他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他们三个围在一起喝茶,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什么。
谢青青端起一杯递过去:“你也喝。”
“不喝。”
“喝一口嘛。”
君吾沉默了两秒,接过去喝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谢青青笑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又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又看了看桌上那支白玉笔。
然后她忽然说:“谢谢你们。”
声音闷闷的,因为她把脸埋进了茶杯里。
“这有什么好谢的。”花城又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
谢怜在旁边看了花城的手一眼,没说话,但往前站了半步。
君吾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书简,把书简摞得啪啪响,不知道在跟谁生气。
谢青青假装没看见。
她把茶杯抱在怀里,又喝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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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她十岁。
收到三份礼物。
不是厨子煮的长寿面。
是有人刻废了四块玉才做好的簪子,有人刻了七天刻坏半筐料才做好的笔,有人喝了二十多杯茶喝到睡不着才挑出来的茶叶。
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收到师父以外的人送的生辰礼物。
谢青青坐在修习室里,喝茶,摸簪子,看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窗外海棠花落了满地。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明天还要修习,还要练功,还要被花城笑话矮、被君吾嫌弃功课差、被谢怜温温柔柔地说“你再练一遍”。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她才不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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