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走了半日,两侧的田野渐渐变成了丘陵。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花城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竹青色的半臂被风吹得微微翻卷。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谢青青,忽然勒缰停住。
“怎么了?”谢青青问。
“换一下。你走前面。”
“为什么?”
“你走我后面,我老想回头看你。”花城笑了笑,“脖子疼。”
谢青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策马从他身边过去,没有接话。
君吾从后面赶上来,经过花城时冷冷丢下一句:“油嘴滑舌。”
“这叫真诚。”花城跟上去,“你们中原人不懂。”
谢怜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快到中午时,路旁有一片树林。君吾率先下马:“休息,吃点东西。”
四个人把马拴在树上,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花城把阿依古丽塞给他的包袱打开,里面是馕饼、肉干和几颗果子。他把果子挑出来,看了谢青青一眼,又看了看君吾和谢怜,想了想,分成了四份。
“一人一颗。”他把果子递过去。
君吾看了一眼,没有接。“不吃。”
“为什么?”
“太甜。”
“太甜不是优点吗?”
“我不喜欢甜的。”
花城拿着果子,转头看谢怜。
谢怜也看了一眼果子,摇了摇头。“我吃桂花糕就好。”
花城手里拿着三颗果子,看了看君吾,又看了看谢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最后全部塞给谢青青。
“都给你。”
谢青青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三颗果子:“……你们都不吃?”
君吾别过脸,看着远处。谢怜低头解包袱,拿桂花糕。花城耸了耸肩,笑得有点不自然。“我不爱吃甜的。”他刚才吃完一颗,还很享受的样子。
谢青青没有拆穿他,把果子收进包袱里。“那我留着。路上慢慢吃。”
花城看着她把果子收好,嘴角微微弯了弯。君吾余光瞥见,什么也没说。谢怜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四个人坐在树荫下,吃着各自带来的干粮。头顶有鸟叫,远处有溪水声,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花城吃饱了,躺在草地上,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天空。“要是没有妖兽,没有秘境,就这样骑骑马、吃吃东西、晒晒太阳,多好。”
“那你别去了。”君吾说。
“不去你一个人打得过?”
“打得过。”
“吹牛。”
君吾没理他。
谢青青吃完一颗果子,把核捏在手里看了看。花城转头看她:“看什么呢?”
“看能不能种。”
“种哪儿?”
“这儿。”谢青青用脚尖点了点旁边的泥土。
花城坐起来,凑过去看。“在这儿种?这荒山野岭的,谁来浇水?”
“天会浇。”
“天?”花城抬头看了看天,“要是天不浇呢?”
“那就等它自己长。”
谢青青蹲下去,用手指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动作仔细而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花城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动作。他忽然想起阿依古丽说的话——西域人敢爱敢恨,爱就大声说出来。可看着她蹲在那里种果核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些心意不一定非要说出口。种下去,等它自己长。长不出来,就再种。总有一天,会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树。
谢青青把第一颗果核放进坑里,盖上土,拍了拍。
她站起来,没有往旁边走。她只是微微后退了一步,看着自己刚种下的那个位置。
“这是你的。”她忽然说。
花城愣了一下:“我的?”
“嗯。”
花城看着她,半天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种了一颗果核,说是他的。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是“你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很轻,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谢青青没有看他。她蹲下去,在离第一颗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又挖了一个坑。花城看着她把第二颗果核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
“这是君吾的。”
君吾坐在原地,手里拿着水壶,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那颗刚被埋下去的果核上,落了好久。
谢青青站起来,往另一边走了几步,在离第一颗、第二颗都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蹲下去,挖了第三个坑。
“这是谢怜的。”
谢怜站在后面,听见自己的名字,垂下眼睫。他看了一眼那颗被埋进土里的果核,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说了什么。
三颗果核种下去了。
加上刚才第一颗“花城的”,一共四颗。
花城看着地上的四个小土包,忽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他说,“你种了四颗。第一颗是我的,第二颗是君吾的,第三颗是谢怜的,那第四颗呢?第四颗是谁的?”
谢青青没有回答。她蹲在第四颗果核旁边,那是最早种下去的第一颗——她最先挖的坑,最先放的果核,最先盖的土。
花城以为那是“不知道”。
但谢青青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是她自己的。
她没有说。她只是用手轻轻按了按第四颗果核上方的泥土,按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
四颗果核的位置,不是并排的。
花城低头看了看,忽然发现——这四颗果核的分布,是一个三角形。花城一颗,君吾一颗,谢怜一颗,三颗在三个方向,像是三角形的三个顶点。而谢青青的那一颗——最早种下去的那一颗——在三角形的中心。
不是她主动放在中心的。是三个人,不自觉地,从三个方向,朝她靠近。
花城选的位置离她近。君吾选的位置也离她近。谢怜选的位置也离她近。谁都没有刻意,但谁都选了离她最近的地方。
不知不觉,他们把她围在了中间。
不是包围。
是保护。
花城蹲在那里,看着这个无意中形成的三角形,忽然笑了。
“我们三个——”他指了指自己的那颗,又指了指君吾的那颗,又指了指谢怜的那颗,“从三个方向,都朝你靠近。”
谢青青蹲在中心,低着头,不说话。
花城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没有笑,没有调侃,声音很低:“谢青青,你发现没有——谁也不想落后。”
君吾没有转头,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谢怜站在后面,目光从那四颗果核上扫过。三角形的三个顶点,指向同一个中心。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朝同一个人靠近。谁也不肯落后,谁也不想被落下。就像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抢着送果子,抢着送簪子,抢着挡在她面前,抢着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花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退后几步,看着自己那颗果核的位置。离中心的三步,不远不近。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每个字都认真:“这个距离,刚好。”
君吾也站了起来。他走到自己那颗果核旁边,蹲下去,用手把周围的土拢了拢,像是在给她的树垒一道很小的堤坝。他没有看任何人,声音很低:“她的树,要在中心。”
谢怜蹲在自己那颗果核旁边,没有拢土,没有加固。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干桂花——是清风塞进去的,说“师兄你要是想家了可以闻闻这个”。他把干桂花埋在自己那颗果核的旁边,离它很近,但更靠近中心的方向。他轻声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没人听见。但从他嘴唇的形状看,大概是“靠近一点”。
四个人蹲在地上,四颗果核,一个三角形,一个中心。
花城忽然问:“谢青青,你的树——会长成什么样?”
“不知道。”
“会开花吗?”
“不知道。”
“会结果吗?”
谢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会。但它会在中心。”
花城没有再问。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森林的味道,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又温柔的东西。
他们不会永远这样蹲在一起。风会来,雨会来,冬天会来。有的树会长大,有的树会枯萎。
但至少这一刻——四颗果核埋在土里。一颗在中心,三颗在三个方向,朝她靠近,谁也不肯落后。像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做的事。
谢青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走吧。还要赶路。”
她转身,走向拴马的地方。
藕荷色的短打在阳光下像一朵淡色的花。
花城跟上。君吾跟上。谢怜最后。
没有人回头。但他们都知道——身后那片泥土里,埋着四颗果核。一颗在中心,三颗围着它,从三个方向,朝它靠近。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愿意离开谁。
这就是他们的开始。
也是他们以后很多很多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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