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国师府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谢青青第一个出来。藕荷色短打,头发高高束起,素银簪固定,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素心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姑娘,路上吃的,我昨晚做的。”
“太多了。”谢青青看了一眼,“吃不完。”
“那就分给他们三个。”
谢青青没说话,接过食盒。
花城第二个到。竹青色长衫配半臂,精神抖擞,脸上带着笑,像是去踏青而不是去拼命。阿依古丽跟在他后面,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圣子,您的伤药带了没有?”
“带了。”
“符纸呢?”
“带了。”
“换洗衣服呢?”
“带了带了,什么都带了。”花城回头看她,“你能不能别操心了?”
阿依古丽瞪了他一眼:“我不操心谁操心?您连自己几件衣服都数不清楚。”
花城张了张嘴,没反驳。
君吾第三个到。黛蓝色劲装,黑马,面无表情。阿福跟在马后面小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
“殿下——您等等我——”
“你太慢了。”
“我拿的东西多!”
“谁让你拿那么多?”
阿福终于跑到跟前,把包袱往马背上一挂,弯着腰喘气。“殿下,您路上要小心,受伤了要及时包扎,不要逞强,不要一个人冲在前面,要跟谢姑娘商量——”
“阿福。”君吾打断他。
“嗯?”
“你比我师父还啰嗦。”
阿福闭上了嘴,但眼圈已经开始红了。
谢怜最后一个到。月白色长衫,白马,清风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包袱,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师兄,桂花糕,路上吃。”
“嗯。”
“师兄,您要是受伤了,记得用药。”
“嗯。”
“师兄,您一定要回来。”
谢怜低头看着清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会的。”
清风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出声,只是飞快地用袖子擦掉。
四个人,四匹马,在国师府门口站定。
阿依古丽、阿福、素心、清风,四个小跟班站在台阶上,排成一排。
“出发吧。”君吾说。
“等一下。”谢青青转头看向素心,“我走了之后,修习室的花记得浇。”
“好。”
“窗台上的书不要让阿依古丽乱翻。”
“我不是那种人!”阿依古丽抗议。
“你就是。”花城替谢青青说了。
阿依古丽瞪了他一眼。
谢青青又看向阿福:“你们殿下的披风放在东宫偏殿的第二个柜子里,天冷了记得给他拿出来。”
阿福愣了一下:“谢姑娘您怎么知道?”
谢青青没有回答,翻身上马。
花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没有说话。
君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走了。”
他第一个策马出去。
花城跟上。谢怜跟上。谢青青最后。
四匹马,四个人,沿着长街往城门方向走去。
四个小跟班站在国师府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阿依古丽第一个忍不住。
“圣子——!果子记得吃——!不甜也要吃——!”
花城没有回头,但抬起手挥了挥。
阿福第二个。
“殿下——!受伤了不要硬撑——!谢姑娘会心疼的——!”
君吾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策马更快了。
素心没有喊。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谢青青的背影越来越远。
藕荷色的短打,在晨光中像一朵淡色的花。
“姑娘。”她轻声说,“早点回来。”
清风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眼泪啪嗒啪嗒掉。
“师兄……你一定要回来……我还没背完《天道经》……”
阿依古丽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别哭了,他们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依古丽看着远去的四匹马,“谢姑娘还没做选择呢。他们舍不得回不来。”
清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城门口,四人策马出城。
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君吾,刚要行礼,被君吾一个眼神制止了。
四匹马出了城门,走上官道。
晨光从东边洒过来,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花城忽然说:“谢青青,你刚才跟阿福说的——殿下披风放在东宫偏殿第二个柜子里——你怎么知道的?”
谢青青面无表情:“猜的。”
“猜得这么准?”
“嗯。”
花城笑了,没有再问。
君吾走在最前面,耳尖泛红,但没有回头。
谢怜走在谢青青旁边,忽然轻声说:“我的东西放在哪里,你也知道吗?”
谢青青沉默了一瞬。
“你什么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不需要别人帮你记。”
谢怜微微弯了弯嘴角。“也是。”
四个人沿着官道往前走。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苍梧山脉。”君吾指着远处的山,“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还要走多久?”花城问。
“两天。”
“两天?”花城皱眉,“不能快一点?”
“马会累。”谢青青说。
花城看了看自己骑的马,又看了看前面的路,叹了口气。“行吧,两天就两天。”
谢怜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三人同时警觉。
君吾握紧了剑柄。花城的手按在袖中的短刀上。谢青青灵力铺开,探查四周。
“没有。”她说,“至少十里之内没有人。”
“那可能是我多心了。”谢怜说。
但他的目光,还是往身后看了一眼。
城门口,四个小跟班还站在那里。
阿福:“你们说,殿下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
阿依古丽:“会。”
阿福:“……”
素心:“但他们会活着回来。我相信姑娘。”
清风蹲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四个小人。
“这个是师兄,这个是谢姑娘,这个是花城圣子,这个是太子殿下。”他指着四个小人,“他们站在一起,好配。”
阿依古丽蹲下来看了看:“你这个画得不对。我们圣子应该更高一点。”
“你师兄应该更瘦一点。”阿福说。
“殿下应该更冷一点。”素心说。
清风看了看自己画的四个小人,把它们全擦了。
“你们真麻烦。”他说。
四个小跟班蹲在城门口,吹着晨风,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太阳越升越高了。
官道上,四匹马走得不快不慢。
花城从包袱里摸出一颗果子,咬了一口。
“谢青青。”
“嗯。”
“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之后——我们四个去喝酒吧。”
谢青青看了他一眼:“我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那就喝茶。”花城笑了,“反正就是——坐在一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管。就我们四个。”
谢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君吾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边飘过来。
“东宫有个亭子,正好。”
谢怜说:“皇极观的茶也不错。”
“西域的酒最好。”花城说,“下次我带一坛回来。”
四个人,四个方向,四颗心。
此刻却朝着同一个方向,骑着马,走在同一条官道上。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四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苍梧山脉连绵起伏。
更远处,是秘境,是妖兽,是未知的危险。
但他们都没有回头。
因为身后是家,是牵挂,是等他们回去的人。
因为身前是路,是责任,是他们必须走完的道。
谢青青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昨晚素心说的话——“姑娘她什么都不能要。”
素心说得对。
但素心不知道——
不能要,不代表不想。
她只是把那些“想”,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压到连自己都快要忘了。
但偶尔,偶尔——
在这样一个人骑马走在路上的清晨,风吹过来,她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比如花城递果子时笑得张扬的眼睛。
比如君吾送簪子时别过脸去的耳尖。
比如谢怜留信时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废纸篓。
比如——他们四个人站在一起时,竹青、月白、黛蓝、藕荷,怎么那么配。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是大祭司。
大祭司不能有私情。
但她可以——
在心里,偷偷地,为他们留一个角落。
很小很小的角落。
谁也看不见。
包括她自己。
“谢青青。”花城的喊声从前面飘过来。
“嗯?”
“走快一点!你掉队了!”
谢青青夹了一下马腹,追了上去。
四个人并排走在官道上。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四条路,在这一刻,交叠在了一起。
以后会不会分开,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刻——
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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