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拜师】
记忆的开端,是一间很大很大的殿。
殿中有焚香的气味,有师父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她跪在蒲团上,听不太懂那些话的意思,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大祭司的弟子了。
“青青,从今日起,你便是乌庸的下一任大祭司。”师父的手落在她头顶,掌心温热,“你要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土地上的人。”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
仪式结束后,她被领到一间偏殿。
殿中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明黄锦袍的男人,眉目威严——后来她知道,那是乌庸的王。另一个是身量小小、背脊挺得笔直的男孩。
男孩比她高不了多少,玄色锦袍,金线绣纹,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乌沉沉地看着她,不笑,也不说话。
她有些怕,往师父身后躲了躲。
王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笑意。
“君吾,过来。”
男孩迈步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沉默。
然后,男孩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谢青青。”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清冽,带着少年老成的沉稳。
“以后,我会护着你。”
她愣愣地看着那只手,不知道该不该接。
师父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
“去吧。”
她犹豫着,伸出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小小的,却握得很紧。
王笑了,转头对男孩说:“这是你的太子妃。将来要辅佐你、替你守护国家的人。你要敬她、爱她、护她。记住了吗?”
男孩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像在许一个承诺。
“记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君吾。
那年,她五岁,他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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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星盘】
当晚,师父带她登上观星台。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壮阔的夜空——星子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幕,像无数只眼睛在俯视人间。
师父指着星盘上一处隐隐发光的轨迹,说:“这是你的命星。”
她踮起脚尖去看,还没看清,目光就被旁边三颗格外明亮的星辰吸引了。
一颗泛着幽蓝,凌厉如刀刃。
一颗泛着暗红,沉郁如血。
一颗泛着金芒,张扬如焰。
三颗星靠得很近,彼此碰撞、纠缠,光芒交叠处隐隐发黑。
“那是什么?”她问。
师父沉默了很久。
“破军、七杀、贪狼。”
“三星命格相冲。”
她不太懂“相冲”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三颗星挤在一起的样子,像三个在打架的小孩。
“那它们旁边那颗呢?”
她指着三颗星中间、一点微弱却稳定的光芒。
师父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以后你就懂了。”
她仰头看着那四颗星,心里隐隐觉得——它们之间,好像连着看不见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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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第一次论道会】
拜师后的第三个月,四府论道会在乌庸举行。
说是“论道会”,其实是几家道馆之间定期的交流切磋。乌庸大祭司殿、皇极观、西域圣子殿,每半年轮换一次东道主,各家弟子聚在一起修习、论道、切磋。
这是三家道馆延续百年的传统。
谢青青作为大祭司的弟子,自然要参加。
那天,她第一次见到谢怜和花城。
论道会在乌庸国师府的论道台举行。论道台是一座高出地面的圆形石台,四周设蒲团,可坐可立。台中央悬着一盏青铜古灯,据说是历代大祭司加持过的,能感应论道者的灵力波动。
谢青青跟在师父身后走进来时,场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皇极观的弟子坐在左侧,清一色的白衣,个个眉目清正。最前面跪坐着一个少年,身量不高,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的,不说话时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西域圣子殿的弟子坐在右侧,服饰华美,色彩浓烈。最前面斜坐着一个红衣少年,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上,似笑非笑。
乌庸太子宫的人坐在正对论道台的位置。君吾单独坐在最前方,玄色锦袍,面无表情,周身气息沉肃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师父低声告诉她:“皇极观那位,叫谢怜。西域那位,叫花城。”
谢青青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谢怜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侧头,冲她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花城也看了过来,挑了挑眉,嘴角勾出一个张扬的弧度。
然后他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果子,朝她抛了过来。
谢青青手忙脚乱接住。
花城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尝尝。”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紫红色的果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师父。
师父面无表情:“收起来。”
她乖乖把果子塞进袖子里。
花城在对面笑出了声。
君吾冷冷看了花城一眼。
花城耸耸肩,不以为意。
论道开始。
主持论道的长老苍老的声音在台上响起。
“今日论道之题——何谓天道。”
“各家弟子,依次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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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先答。
他站起来,红衣猎猎,扫了一眼满场的人,声音懒洋洋的,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天道?弱肉强食。你强,你说了算。你弱,你认命。”
“就像今天这场论道,为什么是我们坐在这里说,别人坐不上来?因为我们强。”
“天道没有那么玄乎——就是拳头大的说话。”
场中一片哗然。
皇极观的弟子纷纷皱眉。
西域圣子殿的人却纷纷点头,有人甚至鼓起掌来。
花城坐下,双腿交叠,笑得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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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怜站起来。
白衣如雪,眉目温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天道不是弱肉强食。”
“强者恃强凌弱,那不是天道,是兽道。”
“真正的天道,是秩序。是强者有责任护佑弱者,是万物各安其位、各循其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花城。
“你所谓的‘拳头大的说话’,只是强者为自己找的借口。”
花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说得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秩序’,是谁定的?”
“强者定的。”
“弱者只能服从。”
“这叫天道?这叫强者的天道。”
谢怜微微皱眉,没有立刻反驳。
花城笑着靠回椅背。
“继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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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吾站起来。
他没有看花城,也没有看谢怜。
他看向的是谢青青。
“天道是规则。”
“神有神道,人有人道,三界各行其规。”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他的声音很冷,像刀刃划过冰面。
“但规则不是不能打破的。”
场中安静了一瞬。
长老看着他:“太子殿下此话何意?”
君吾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下了。
谢青青后来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
“规则不是不能打破的。”
他说的是他自己。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乖乖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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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谢青青了。
她站起来,手心微微出汗。
所有人都看着她。
花城托着腮,饶有兴趣。
谢怜目光温和,带着鼓励。
君吾面无表情,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
“什么是天道,我没想明白。”
场中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慌。
“书上写的,他们刚才说的,都有道理。”
“但我觉得——道不在书里,也不在拳头里。”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平静而笃定。
“道在脚下。”
“你走出来的,才是你的道。”
场中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震惊”的安静,是那种——像一滴水滴进深潭,涟漪慢慢荡开的安静。
花城收起了笑容。
他看着谢青青,目光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玩味的打量,而是——认真的、重新审视的目光。
谢怜的眼神也微微动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君吾依旧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了。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道在脚下。”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苍老而温和。
“说得好。”
“大道至简。”
论道会结束后,已经是傍晚了。谢青青一个人站在廊下看海棠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花城站在三步之外,手里转着那颗没送出去的果子。
“道在脚下?”他重复了一遍,挑了挑眉,“挺会说的。”
“……是真的这么想。”
“我知道。”花城把果子递给她,“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
她把果子接过来。
花城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青青,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说几次都不够。”
他转身离开,红衣被风吹起,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谢青青握着那颗果子,站在廊下,听见身后又有脚步声。
谢怜走过来,停在她身侧,与她并肩看着满院的海棠。
“道在脚下。”他轻声说,“你的道,是什么?”
谢青青想了想。
“还没看到。”
“那你准备怎么走?”
“一步一步走。”
谢怜微微笑了。
“那我们一起走。”
谢青青抬头看他。
谢怜没有躲闪,目光温和而坦荡。
“至少,在还没找到自己的道之前,我们可以一起修习。”
她点了点头。
“好。”
谢怜离开后,谢青青还在看海棠花。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按住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转身。
君吾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你干嘛?”
“没什么。”
他收回手。
“你刚才说的,还可以。”
谢青青愣了一下。
这是君吾第一次夸她。
“……谢谢。”
君吾没有接话。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满院的海棠花。
沉默了很久。
“道在脚下。”
他忽然开口。
“那如果我想走的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谢青青想了想。
“那你走就是了。”
君吾偏头看她,目光沉沉。
“哪怕那条路没有人在?”
谢青青对上他的目光。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问的不是“道”。
他问的是他自己。
她只是说:“没有人的路,走出来了,就有人的。”
君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
“那你——会走在前面,还是后面?”
她想了想。
“旁边。”
“为什么?”
“因为并肩走,才看得到一样的风景。”
君吾没有再说话。
但他转过了身,看向满院的海棠。
谢青青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回到清和殿,从暗格里取出一幅画像。
画上的人,是她。
是他在她拜师那天,让画师偷偷画的。
画上的谢青青,跪在殿中,接过玉印与祭杖,背脊挺得笔直。
他在画像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并肩。”
那年,他六岁。
已经决定,这辈子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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