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官道染成橘红色,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整碗赭石颜料,慢慢往下淌,浸透了半边天空。
四匹马走在前面,蹄声碎碎,黄土路上扬起薄薄的尘,在暮色中像一层金粉,被风一吹就散了。四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尘土上晃晃悠悠,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四条并行的河流,偶尔交汇,又各自流淌。
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夕阳中像一片金色的短须。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直直的,没有风的时候能升很高,现在被暮风吹散了,歪歪斜斜地飘着。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远处人家烧饭的烟火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秋天的凉意。
四匹马走得不快不慢。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木鱼,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君吾走在最前面。
黛蓝色的劲装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静。不是黑色,比黑色多一点蓝,像夜深之前天边最后那一抹颜色。背脊挺得笔直,从背后看去像一柄出鞘的剑。剑锋藏在鞘里,锋芒不外露,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不是普通的铁。他的肩膀很宽,腰收得很紧,整个人的线条像刀裁的一样,利落、冷硬、不带一丝多余。
他的手搭在腰间那块玉佩上。
太子妃的信物。乌庸国历代相传,太子大婚之日由国君亲手交给太子妃,太子妃佩戴三年,三年后交还太子,此后太子随身佩戴,以示夫妻同心。谢青青还没有嫁给他。名义上是太子妃,实际上还没有行大婚之礼。但玉佩已经在他这里了。他说是“暂时保管”,但自从拿到那天起,他就没有离过身。
指尖不紧不慢地摩挲着玉面,一下一下,像是一种习惯,又像是一种仪式。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在修习室里看书时,在东宫的案前批文书时,在每一次谢青青从他视线里走开、他站在原地等的时候。手指摸过玉面上的纹路,每一条他都熟悉。哪一处是温润的,哪一处有一点细微的瑕疵,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此刻他做得很自然。甚至有些刻意。
像是在说:你们看,她是我的人。
花城看着他那副样子,嗤了一声。
他放慢马速,等谢怜跟上来,与他并辔而行。偏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不屑,还有四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他那样——那副‘我的太子妃’的嘴脸。”
谢怜没有立刻接话。他也看见了。
君吾的背脊挺得比平时更直。不是累了硬撑的那种直,是刻意的、宣示主权的直。玉佩被挪到了腰侧最显眼的位置,原来它挂在腰间偏后的地方,被衣摆遮住大半。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挪到了前面,衣摆拨开,明晃晃地露着。连握缰绳的姿势都带着一种“她是我的人”的笃定。左手握缰,右手搭在玉佩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摸——像在告诉所有人:这块玉是我的,她也是我的。
谢怜收回目光,没有评价。
花城又看了一眼前面那道黛蓝色的背影。嘴角勾着,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好笑,又像是无奈,又像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名正言顺,陛下亲封,从小就被告诉‘这是你的太子妃’。”
他数着君吾的优势,一根一根手指掰出来。声音低下来,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
“我们谁都没有的名分,他有。”
“那是他的优势。”谢怜终于开口了。
“优势?”花城哼了一声,“行,我承认。但那是优势,不是终点。”
他侧头看着谢怜。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眼睛在夕阳中映出一点琥珀色的光,认真的很。
“乌庸国的规矩我们都知道。太子妃只是辅导者,是护国者。她是有太子妃职位的大祭司,成不了皇后,也成不了君吾的妻子。她只是大祭司,只是太子妃——一个职位而已。”
花城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只有身边的谢怜能听见。
“你我不见得落后于他。”
谢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转头看着花城,目光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路边的田野。
庄稼已经收割了。稻茬子一根一根竖着,整齐得像阅兵。有麻雀落在田里,啄食散落的谷粒,听见马蹄声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在不远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连那些麻雀都是金的。
“花城。”
“嗯。”
“你还记得今天种树的位置吗?”
花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的调侃,是一种——被戳中什么的笑。他当然记得。
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在这片林子边停了半个时辰。
林子不大,是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一片杂木林。树种很杂,有榆树、槐树、几棵野生的枣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光斑就晃,像水面的涟漪。
谢青青坐在一块石头上吃果子。她吃东西很安静,一口一口咬,不出声。吃完一颗,把果核捏在手里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一块空地上,蹲下去。用手指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动作很仔细,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专注的事。挖好坑,把果核放进去,盖上土,轻轻拍了拍。
花城蹲在旁边看。他问她种的是什么,她没说。又问她为什么要种,她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认真地挖坑、放核、盖土、拍实。
然后她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在离第一颗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蹲下去,又挖了一个坑。花城跟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把又一颗果核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
“这是你的。”她说。
花城愣住了。
“什么?”
“这颗是你的。”她指了指刚才埋下去的那颗果核,又指了指第一颗,“那颗是我自己的。”
说了。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是“你的”。她说的时候头都没抬,手指轻轻按了按那颗果核上面的泥土,按得很轻,像是怕把它按疼了。
花城蹲在旁边,看着那小块被按实的泥土,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他想说“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想说“你是在暗示什么吗”,想说几句俏皮话,像平时那样。但是嘴张了张,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轻,不像他。
谢青青没有看他。她站起来,在离第一颗大约三步远的另一个方向,蹲下去,挖了第三个坑。又一颗果核放进去,盖土,拍实。
“这颗是君吾的。”
君吾当时坐在原地。
他离她们大约有十几步远。背靠着一棵老槐树,手里拿着水壶,看谢青青蹲在那里种果核。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她蹲在那里像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鸟。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听见“君吾的”三个字的时候,握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没动。目光落在那颗刚被埋下去的果核上,落了好久。久到花城都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才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谢青青站起来,又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在离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都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蹲下去,挖了第四个坑。又一颗果核放进去,盖土,拍实。
“这颗是谢怜的。”
谢怜站在后面。他没有跟花城一起蹲在旁边,也没有像君吾那样坐在远处。他站在一棵榆树下,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看着。听见自己的名字,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说了一句“好”。
四颗果核种下去了。一颗中心,三颗围绕。
谢青青种完四颗,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湿的,粘在裙子上拍不掉,她便不管了,转身去拿水壶。
花城蹲在地上没动。他看着地上的四个小土包,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颗果子——是他偷偷留的,想等到路上最渴的时候吃。咬了一口,很甜。他把剩下的吃了,果核捏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离谢青青的中心树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不是她种的“花城的那颗”,是另一个方向。他蹲下去,挖了一个坑。把果核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
君吾坐在老槐树下,看见花城种了。他把水壶放在旁边,站起来,走过来。没有问花城在种什么,也没有问花城为什么种。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果子——是他刚才说自己不想吃的那颗。吃了,果核捏在指尖。走到离谢青青的中心树大约三步远的地方,选了一个方向,不是花城选的那个,也不是谢青青种“君吾的那颗”的那个。蹲下去,挖坑。果核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
谢怜从榆树下走过来。他没有果子,也没有果核。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桂花,是清风塞给他的,说“师兄你要是想家了可以闻闻这个”。他蹲下去,在剩下的那个方向挖了一个坑。不是花城种的位置,也不是君吾种的位置。他把那块干桂花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
没有人商量,没有人说话。
花城种完了,退回旁边。君吾种完了,退回老槐树下。谢怜种完了,退回榆树下。谢青青坐在石头喝水,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花城低头看着地上。
七个土包。谢青青种的四颗,他自己种的一颗,君吾种的一颗,谢怜种的一颗。谢青青的四颗里,一颗在中心,三颗在三个方向。花城、君吾、谢怜各自补种的一颗,在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上。中心到每个顶点的距离,大约三步。顶点到顶点的距离,大约也是三步。不是商量好的,是自然而然就长成这样的。像水往低处流,像树往光处长,像他们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朝同一个人靠近。谁也没有多走一步,谁也没有少走一步。
花城后来想过这件事。他觉得自己选那个位置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就是想离她近一点。也不是特别近,三步,不远不近。太近了她会觉得被冒犯,太远了又觉得不甘心。三步刚好——伸手够不着,但迈一步就能够到。君吾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谢怜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三个人,三个方向,同一种心思。不需要说,不需要商量,就选了一样的距离。
花城的声音从回忆里抽回来,轻飘飘的。
“我们三个,从三个方向朝她靠近。谁也不肯多走一步,谁也不肯少走一步。”
他顿了顿,看着前方那抹藕荷色的背影。风吹起她的发丝,藕荷色的短打在暮色中像一朵安静的花。
“你说,这是不是从五岁那年起就注定了的?”
谢怜没有回答。风吹过来,吹动月白色的衣襟,猎猎作响。
“也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