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谢怜在硬板床榻上翻了个身,太阳穴突突直跳。昨夜被温柔香搅得昏沉的记忆碎片回笼,他猛地坐起——自己竟在堂弟玄机面前失了道心,还被他背着泡冷水潭?正抓着额发懊恼,木门“吱呀”推开,风信踢翻矮凳闯进来,慕情倚在门框上抛接酒葫芦,眼底尽是促狭。
“醒了?”风信扯开桌上酱菜纸包,“小殿下去救小镜王了,留话让你好好歇着——啧,也不知是谁昨晚被女妖缠得衣襟半开,满林子喊‘三郎点火’。”
慕情突然低笑,酒葫芦在指尖转出银弧:“殿下可没瞧见,玄机那小子对付妖物时多利索。赤身裸体的女妖扭着腰肢扑过来,他眼皮都不眨,抬腿就是一记撩阴腿——偏生用的是市井女子防流氓的招式,倒把那群妖物踹得嗷嗷直叫。”
“最绝的是砍头时那架势。”风信往嘴里塞了块酱萝卜,含糊道,“人家剑穗都不带乱的,一剑一个准,比咱们当年在太苍山斩妖还利落。您猜怎么着?那些妖花的香气往他跟前扑,他跟没事人似的,反倒是您……”他忽然憋笑,“被扛去泡冷水潭时,抓着人家后颈发绳直蹭,活像只醉酒的夜枭。”
谢怜耳尖发烫,抓起枕边玉坠作势要砸:“休要胡言!”
慕情挑眉接话:“可不是胡言。咱们亲眼见着他背着您过溪,您半条胳膊还挂在人家脖子上呢。”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那小子道心稳固如磐石,面对妖物勾引眼皮都不眨,倒是您——”上下打量谢怜泛红的耳尖,笑得意味深长,“被冷水激得牙关打颤时,可还记得自己喊了多少声‘玄机’?”
谢怜猛地咳嗽掩饰,抓起案上凉透的茶盏灌了一口。窗外鸟鸣声碎,他望着青石板上斑驳的日影,忽然想起昨夜玄机剑柄上缠着的红丝绳——是自己百年前随手系的旧物。指尖摩挲着杯沿,忽听得风信又补了句:“对了,他临走前留了颗清心丹,说给您压惊。”
茶盏险些翻在衣襟上,谢怜望着瓷瓶上歪歪扭扭的“醒神”二字,忽然觉得这初夏的阳光,比昨夜的碧水潭水还要灼人几分。想起幼时与玄机在太苍山练剑,这小子总跟在自己身后喊“哥哥”,如今却能独当一面,甚至在妖群中护他周全。指腹摩挲着剑柄红绳,他忽然轻笑出声——当年那个拽着他衣角学剑的小少年,终究是长成了能与他并肩的模样。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上投下细碎光斑,花城盯着玄机颈侧未愈的齿痕,喉结滚动:“小殿下,你的脖子……”
“无妨。”玄机低头系腰带,指尖掠过颈间纱布,忽然转身按住花城单薄的肩膀,“今日去救戚容表哥,山高路险,你尚年幼——”
“砰”的一声,花城单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垂眸时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殿下是要赶我走?”
玄机一惊,忙蹲下身去拉他,掌心触到少年肩胛骨硌人的棱角:“好好的,怎会有此念头?”
“我是您的近侍。”花城突然抬头,眼底翻涌着执拗的光,“生是殿下的刀,死是殿下的影,除了您身边,我哪里也不去。”他指尖紧紧攥住玄机的袖口,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当年在我得部落,是您救了我;也是你在悦神那日在皇极观问我的,愿不愿意成为你的近侍,在桃源山,是您教我练刀……如今若要推开我——”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除非先剜了我这颗心。”
玄机望着少年通红的眼角,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乱葬岗,这孩子也是这样攥着他染血的衣角,哪怕自己浑身是伤,也要固执地替他挡住第二波妖潮。他忽然轻笑,指尖弹了弹花城额头:“傻小子,我何时说过要赶你?不过是怕你累着——”见花城仍紧绷着身子,又补了句,“也罢,你若想去,便跟在我身后,不许乱跑。”
花城猛地抬头,眼底碎光闪烁,指尖却仍不肯松开:“定寸步不离。”晨光中,他望着玄机腰间那柄缠着红丝绳的青钢剑,忽然想起昨夜在碧水潭,自家殿下背着昏迷的谢怜涉水时,剑柄上的红绳在月光下晃成一片模糊的暖,就像此刻他攥着的,这双手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