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你画得很好。”
玄机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现在我来画一幅。”
三郎抬起头,看着玄机把画纸从石阶上收起来,另铺了一张新的。纸比刚才那张大了一圈,四角用石子压住,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你来画?”三郎把砚台推了过去。
“嗯。”玄机蹲下来,拿起笔,蘸墨。
他没有犹豫,落笔很快。第一笔从纸面中央偏左的位置起,是一条弧线——不是衣纹,是肩膀的轮廓。
谢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槛后面,没有走近,隔着半个院子看着玄机铺在石阶上的画纸。晨光从枫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玄机的手背上,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墨线一根一根地生长出来。
先是一张脸的轮廓。
眉峰微微上扬,眉尾收得干净利落。眼睛的线条很细,上眼睑的弧度压得极浅,像是不想把这个人的眼神画得太锋利。鼻梁一笔带过,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收得紧——不是紧张,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什么都不想再说的那种紧。
然后是头发。玄机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数着画。发丝的走向、冠的位置、垂下来的珠帘,一笔一笔地落下去,不跳不漏。
三郎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砚台端着,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画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然后停在那里。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画中那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人。
谢怜从门槛后面走了出来。脚步很轻,但三郎听见了,微微侧了侧身,把砚台换到左手,腾出右边的位置。谢怜没有坐过去,他站在三郎身后,弯下腰,目光越过三郎的肩头,落在画纸上。
然后他不说话了。
玄机画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他。是八百年前仙乐国的太子殿下。眉宇间没有现在的疲惫和隐忍,而是一种被保护得很好的、还未被岁月侵蚀的明亮。眼神不是看向前方的,是微微偏着的,像在看站在自己身侧的人——那个人不在画里,但在目光可及之处。
玄机画完了脸,换了支细笔,蘸了更淡的墨,开始画衣裳。
衣领的纹样不是莲,是花冠。一朵一朵,小小的,沿着领口一路蔓延到肩头。花瓣的边缘他用笔尖轻轻扫开,像风吹过的痕迹。
左手。
玄机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画出来的那只手,皱了皱眉,用笔尖蘸了点水,把手指的线条改细了一些。改完之后他没有继续,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谢怜。
“哥哥,你的左手——”
他本来想说“你的左手是握剑的还是端碗的”,但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不需要问。他知道。
笔尖落下去,那只手里握住了一枝花。
不是莲花,不是桃花,是一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小小的,密密地挤在一起,每一瓣的边缘都用极淡的墨色勾了一笔,像是还带着露水。
三郎看着那枝花,忽然想起今早在山路上,谢怜弯腰从路边摘了一朵野花,别在了三郎的衣襟上。那朵花早就蔫了,被他收在袖子里,花瓣压扁了,颜色也褪了,但他没有扔。
谢怜没有注意到三郎的表情。他的目光钉在画中那只左手上。那枝花,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他手里拿着花的时候,比拿着剑的时候多。剑是用来杀人的,花是用来给的。他给过很多人花,路边摘的,随手递出去的,有时候是谢谢,有时候是不用谢。
但画里那枝花,不是给路人的。是给站在他对面、他正看着的那个人。
玄机画完了左手,换了笔,开始画右手。
右手握着剑。剑鞘上的纹路他画得很细,一笔一笔地描过去,像在做一件很费眼睛的活。剑柄上缠着的绦带被他画出了粗细变化——细的地方是用笔尖轻轻拖过去的,粗的地方是反复描了好几遍的,墨色沉沉的。
谢怜看着那把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剑了。不是不会握,是没有什么需要拔剑去保护的了。但这把剑画在这里,和左手里那枝花放在一起,竟然不觉得违和。
花和剑,都是他的。
玄机画完了整幅画,搁下笔,退开一步。
画中的人立在纸面中央,左手持花,右手握剑。衣袂被风掀起一角,但人站得很稳,像是风再大也吹不动。他的目光微微偏着,看向画面的左侧——那里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玄机看了两秒,又拿起笔,在那片空白处添了几笔。不是人,是几片飘落的花瓣。花瓣朝着那个人视线的方向落下去,像是被风从别处吹来的。
“好了。”玄机把笔放下,吹了吹画面上未干的墨迹,“太子悦神图。左手花,右手剑。”
三郎端着砚台,手臂已经酸了。他没有放下,因为他忘了放。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从头顶看到脚尖,从左手看到右手,最后停在那片空白的、只有几片花瓣落下来的地方。
“道长。”三郎轻声说。
谢怜“嗯”了一声。
“这个看着的方向——”
他没有问完。谢怜没有回答。
玄机蹲在画纸前,把四角的石子拿掉,双手捏着画纸的两端,提起来,举到面前。
晨光照透了薄薄的纸面,墨色从正面看是黑的,透光看是琥珀色的,一种暖的、沉的、像是封存了很久的颜色。
“哥哥。”玄机举着画,没有转头,“这幅画挂在你屋里?”
谢怜想了想。“挂观里吧。让来的人看见。”
“谁会来?”
谢怜看了看玄机,又看了看三郎。
“我们不是人吗?”
玄机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画纸小心地卷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扎紧了,递给三郎。
“先放你那里。等我做了框裱好了再挂。”
三郎接过画轴,握在手里。画不重,但他拿着觉得沉。不是纸的分量,是里头的墨,一笔一笔的,都沉甸甸的。
玄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砍柴。画完了,活还没干完。”
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谢怜和三郎。
“愣着干什么?走啊。”
三郎把画轴小心地放进袖中,跟了上去。
谢怜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枫林深处。风吹过来,把画纸上未干的墨香送到他鼻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草丛里摘了一朵野花,小小的,白色的,和画里那枝不一样。
他把花捏在指尖,转了一下,没有别在谁的衣襟上,只是握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