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赞同地点了点头。
“觉得我给哥哥做的衣服好看?”他说,“以后我也给你做一件,保证你喜欢。”
谢怜还没来得及开口,玄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他走到石阶前,弯腰去看三郎铺在台阶上的画纸。
“我看看你画的画。”
三郎的手顿了一下。他正低着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落下最后一笔。听到玄机的声音,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搁在了砚台边沿。
“……还没画完。”他说。
“没画完也能看。”玄机已经蹲下来了,凑过去看那幅画。
画纸铺在石阶上,阳光从枫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纸面上,明一片暗一片。三郎用墨很淡,整幅画的色调偏灰白,像是刻意压着,不让人一眼看清。
玄机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咦”了一声。
“你画的这是谁?”他指了指画中的人物,“戴着面具,和哥哥好像。”
谢怜本来站在门口,听见玄机的话,也走了过去。他俯下身,目光落在画纸上。
然后他愣住了。
画中是两个人。背对着背,相对而立。
一个穿着月白色的华服,衣袂飘飘,腰间系着银色的绦带,头上戴着冠,冠上垂着细密的珠帘。脸上的面具完好无损,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那面具是银白色的,额心缀着一枚弯月。
另一个穿着更深一些的华服,颜色像是暮色将沉未沉时的那种灰蓝。衣摆上绣着隐隐的星辰纹,腰间佩着一把长剑。他的脸上也戴着面具,但与月白色的那个不同——他的面具额心没有弯月,而是刻着一朵盛开的花冠。
花冠武神。
谢怜认识那身衣裳。
那是他自己的。
八百年前,仙乐国太子月神节。他扮演花冠武神,堂弟扮演月神。两人从天而降,落在祭台中央,背对着背,各自的衣袍被风吹起,交叠在一处。
他的面具在降落时被风吹落了。
画中那个戴着花冠面具的人,面具完好——不是画的掉落的那一刻。
谢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仔细看那幅画。画中两个人的衣摆是飘起来的,像是正在降落,脚尖将将触地,衣袍还在风中翻卷。但两个人的面具都在。
这不是面具掉落的那一刻。
这是落地之前的那一瞬。
两人背靠着背,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月神的衣带和花冠武神的衣带被风吹到了一处,缠在一起,像是不愿意分开。
谢怜的呼吸乱了。
这幅画里的每一个细节——衣袍的颜色、腰带的系法、冠上的珠帘、面具的纹样——都是八百年前那一夜的再现。分毫不差。
可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怎么会知道这些?
“三郎。”谢怜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幅画……你从哪里看到的?”
三郎低着头,笔在指尖转了一下。
“没从哪看到。”他说,“画着画着,就成了这样。”
谢怜盯着他的侧脸。三郎没有抬头,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手在发抖。
很轻,很细,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发现不了。谢怜发现了。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画上。画中两个人,背靠着背,一个戴着月神的面具,一个戴着花冠武神的面具。两个人的脚尖都轻轻点着,像是刚从云头上落下来,还没有站稳。
谢怜记得那个高度。
那天他和堂弟从法阵中踏出,脚下是虚空,再往下三尺才是祭台的地面。就是那三尺的距离里,他的面具被风吹掉了。堂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面具下的眼睛带着笑。
“哥哥,你面具掉了。”
八百年前的事了。
谢怜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这幅画铺在眼前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滴水。
“三郎。”谢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你以前……见过这幅画?或者听过什么相关的故事?”
三郎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会画出来?”
三郎沉默了很久。
石阶上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枫叶的影子落在他手背上,一片接一片地滑过去。
“我真的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是……觉得应该这样画。手指自己动的。”
他把手从画纸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道长,我是不是画错了什么?”
谢怜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点点他读不懂的东西。那不像是在撒谎,也不像是在隐瞒。
那是真的困惑。像一个忽然发现自己会说一种从来没学过的语言的人,被自己吓到了。
谢怜张了张嘴,想说“没画错”,但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玄机在旁边蹲着,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画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在画中那个戴着月神面具的人身上。
“这个人,”玄机忽然开口,指了指画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他的衣领这里,有一道纹。”
谢怜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画中月神的衣领内侧,隐隐约约有一小片阴影。不是墨洇开的,是有意画的。三郎在里面藏了几笔极淡的线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玄机问。
三郎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自己也没注意到。
“……可能是绣纹?”他不太确定地说,“就觉得那里应该有点什么。”
谢怜盯着那几笔淡墨。
他想起堂弟月神节那夜穿的衣裳,衣领内侧确实绣着东西——不是给外人看的,是只给穿的人自己看的小字。绣的是“平安”两个字。母后亲手绣的,说月神节要穿一整天,绣在衣领内侧,贴着脖子,能保平安。
谢怜的手指开始发凉。
他站直了身子,退开半步。
“三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被风吹散了。
三郎抬起头,看着他。
“这幅画画完,能送给我吗?”
三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谢怜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过身,往屋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画得很好。”
说完,他推门进了屋。
三郎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动。
玄机在他旁边蹲着,把那幅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画中两个人背对背站立的姿势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
“画吧。”玄机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哥哥说画得好,那就是真的好。”
他转身也往屋里走了。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三郎一眼。
“三郎。”
“嗯。”
“你画画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三郎想了想。
“什么都没想。”他说,“就是觉得……画出来就好了。好像画出来了,就有人能看见。”
玄机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三郎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那幅画。画中两个人背靠着背,衣带缠在一起,像是风也吹不开。
他低下头,蘸了墨,在画纸的右下角,落下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一朵将开未开的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
只是觉得,应该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