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香梦忆,神交缘牵
一
夜深了。
菩荠观的草床上,人都已睡去。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竹灯里的火也暗了下去,只剩一点橘红色的芯,像困极了却不肯闭上的眼睛。
谢怜躺在最左边,呼吸很轻。
花城躺在最右边,呼吸更轻——他从来不敢睡得太沉。
玄机睡在中间,沉沉地,一动不动。
只有他腕间的银蝶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一明一暗,像某种古老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
谢怜是在一阵莲香中失去意识的。
不是睡着。
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像一只手从梦境深处伸出来,捏住了他的意识,然后往下一拽。
他没有挣扎。
因为那只手的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身体先于他的脑子,接受了这个邀请。
……
谢怜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水面上。
不是结冰的水,是活的、温的、泛着银光的水。脚踩上去,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却不沉下去。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柔软的光滑镜面上。
头顶没有天。
脚下没有地。
四周是无尽的、灰白色的虚空。
但水面上浮着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莲花。碎玉。断裂的齿轮。烧了一半的符纸。破旧的衣角。干枯的桃枝。生了锈的簪子。
像一个人的记忆被打碎了,碎片散落了一地,没有人收拾。
谢怜蹲下来,伸手捞起一片离他最近的莲瓣。
莲瓣碰触到他指尖的瞬间,一幅画面在他眼前炸开了——
御花园。荷花池。
一个少年坐在池边的老槐树上,赤着脚,晃荡着沾了晨露的脚趾。他穿着月白色的郡王常服,袖口绣着浅浅的银莲纹。手里捏着一支莲蓬,朝树下的人砸过去。
“哥哥接住!”
树下的人伸手接住了。
莲子从裂开的莲蓬里滚出来,落了他一手心。
树上的少年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清亮得像泉水撞在石头上。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莲瓣在谢怜指尖碎成了光点,散落回水面上。
谢怜的手指在发抖。
那个树下的人,是他。
十八岁的他。
那个树上的少年……
是他的堂弟。
仙乐国的郡王。
玄机。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这个?
这是谁的记忆?
……
“谢怜。”
身后传来花城的声音。
谢怜猛地转过身。花城站在几步之外的水面上,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银链已经从袖中滑出,握在掌心。
但他的表情不是警惕。
是困惑。
很深很深的困惑。
“你也进来了?”谢怜问。
花城点了点头,朝谢怜走过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水面。
谢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花城脚边的水面上,正浮着一片莲瓣。莲瓣里映着一幅画面。
废墟。战火刚熄。烟尘里,一个少年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小孩的衣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少年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别怕。我带你回去。”
小孩抬起头,露出一双惊恐的、湿漉漉的眼睛。
花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小孩的脸,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那是他。
五岁的他。
他不记得这场面了。
但他看见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个蹲在废墟中救起他的少年——是玄机。
八百年前的玄机。
谢怜也看见了那个画面。
他看见花城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谢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花城的手腕。
花城没有挣开。
……
水面开始颤动了。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整片水域的底下醒来。
那些散落在水面上的碎片——莲瓣、碎玉、齿轮、符纸、衣角、桃枝、簪子——全部开始发光。一片接一片,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
碎片从水面上浮起来,升到半空中,开始旋转、聚拢、排列。
不是杂乱无章的。
是有顺序的。
像有人在时间的深处,把打碎的记忆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谢怜和花城站在水面上,看着那些碎片在他们周围缓缓转动。
每一片碎片里都藏着一幅画。
每一幅画都是一个人生。
不是谢怜的。
不是花城的。
是玄机的。
八百年前的玄机。
仙乐国的郡王。
五
碎片开始播放了。
不是由谁讲述的。不是由谁引导的。它们只是在那里,一片接一片地亮起来,像一本被风吹开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给他们看。
第一片——
御书房。烛火摇摇。
一个少年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堆着比他人还高的奏折。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的指尖还沾着墨渍,眼角有一道被自己蹭上去的黑痕。
那是仙乐国的政务。
谢怜飞升之后,这些全落在了他身上。
他那时候才多大?
十五?十六?
谢怜看着那片碎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片——
演武场。
少年手持木剑,对面站着一个比他矮一头的男孩。男孩的动作生涩,剑招使到一半就卡住了,急得脸通红。
少年收了剑,走过去,手把手地帮男孩纠正手势。
“这里,手腕要转。不是用胳膊发力,是手腕。”
男孩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
少年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不需要像我一样厉害。你只要能把这一剑使好,就够用了。”
那个男孩是花城。
六岁的花城。
谢怜偏头看了花城一眼。
花城正死死盯着那个画面,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三片——
永安城的街市。
少年左手举着两串糖葫芦,右手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的嘴角沾着糖渍,眼睛却盯着旁边摊位上的糖炒栗子。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蹲下来。
“想吃?”
小孩拼命点头。
少年又叹了口气,掏出了钱袋。
花城的眼眶红了。
他别过脸,没有让谢怜看见。
但谢怜看见了。
谢怜看见花城别过脸时,睫毛上那一点湿意。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疼。
是另一种东西。
像有人在他心口轻轻划了一下。
第四片——
太苍山。雪夜。
两个人裹着一条被子,挤在窗边看星星。
少年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哥哥,等我飞升了,我就住那颗星上。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身边的人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少年被揉得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个身边的人,是谢怜。
十八岁的谢怜。
谢怜看着画面里自己的手落在那少年头顶,忽然觉得指尖发烫。
他那时候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少年替他扛了多少东西。
不知道那个少年说“你抬头就能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想成仙。
是想被他看见。
第五片——
太苍山的山门口。
少年站在台阶上,面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男孩背着行囊,腰间别着一把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少年伸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去吧。去哥哥身边。好好跟着他。”
男孩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转过身边走边回头,走三步回一次头。
少年站在山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那个男孩是花城。
花城要去仙乐国当谢怜的侍卫。
是玄机送他去的。
花城看到这里,终于没有忍住。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
谢怜看见了。
他看见花城擦泪的动作,看见花城微微发抖的手指,看见花城望着那片已经暗下去的碎片、眼神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谢怜的心口又疼了一下。
比刚才更重。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只是忽然不想看花城的表情了。
他转过头,继续看下一片碎片。
……
碎片还在转。
画面开始加速——
少年在藏书阁熬夜翻道经,烛火烧到了袖口,他拍了两下继续翻。
少年在御花园的花丛里午睡,脸上盖着一片荷叶,嘴角有口水。
少年蹲在灶台前偷烤红薯,脸被烟熏得黑乎乎的,却把一个剥好的红薯塞进谢怜手里。
少年坐在荷花池边,腿上摊着一本道经,旁边趴着一个小男孩在打瞌睡。他一边翻书,一边用空着的手轻轻拍小男孩的背。
画面越来越快。
越来越碎。
然后——
所有的碎片同时暗了下来。
水面上安静了。
谢怜和花城站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
那些碎片里藏着的,不是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是一个人把另外两个人的命,扛在自己肩上的一生。
从头到尾。
从生到死。
……
就在这时,谢怜看见了。
不是在水面上。
不是在碎片里。
是在水的最深处。
那片泛着银光的水面底下,有一个影子。
很淡,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但轮廓是清晰的。
一个人。躺在水底。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郡王朝服,衣摆上绣着银莲纹——那是八百年前仙乐国皇室子弟的正式装束。
头发很长,散在水里,像墨色的水流。
脸是年轻的。十五六岁的样子。和碎片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不是现在这个玄机。
是八百年前的那个。
是他的堂弟。
是那个替他扛起一国政务、从死人堆里救起花城、教花城剑法、送花城去他身边、在往生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的少年。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水底,像睡着了。
睡了八百年。
谢怜猛地蹲下来,双手撑在水面上,朝那个影子伸出手。
手指穿过了水面。
冰凉的。
但他够不到。
水太深了。
那个影子太远了。
“玄机……”
谢怜的声音碎在了喉咙里。
花城也看见了。
他蹲下来,和谢怜并排,低头看着水底那个沉睡的身影。
他的嘴唇在发抖。
因为那个身影——那个十五六岁的、穿着月白郡王朝服的少年——是他从死人堆里被救起来时,抬头看见的那张脸。
是他跟着学了几年剑法、却从来没有正式拜师的那个人。
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花城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手伸进了水里,和谢怜的手并排,朝着那个够不到的身影。
两个人在水面上蹲着,手伸进冰凉的水里。
谁也够不到。
谁也没有把手收回来。
……
水面忽然震了一下。
那些旋转的碎片全部停了下来。
它们缓缓下沉,落回水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谢怜和花城的周围,像一条铺满光的路。
路的尽头,是水底那个沉睡的身影。
谢怜站了起来。
花城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迈出了脚步。
不是商量好的。
是同时的。
他们沿着那条由记忆碎片铺成的光路,一步一步走向水中央。
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片就会亮起一小段画面——
六岁的花城抱着玄机的腿不肯松手。
八岁的花城练剑时划破了手,玄机蹲下来给他包扎。
十二岁的花城剑术小成,玄机站在不远处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十五岁的花城离开太苍山去仙乐国,玄机送他到山门口,说“好好跟着哥哥”。
然后——
没有了。
碎片暗了下去。
路也走到了尽头。
谢怜和花城站在水中央。
脚下,就是那个沉睡的身影。
隔着薄薄一层水,近在咫尺,却碰不到。
谢怜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面上。
水是凉的。
但水底那个人的脸颊,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醒来。
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
花城也蹲了下来。
他没有伸手。
他只是看着水底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殿下。”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水面忽然漾开了一圈涟漪。
不是风吹的。
是水底那个人,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
谢怜是被玄机翻身的动作弄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菩荠观的房梁。
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心跳很快。
他偏过头——玄机睡在他旁边,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平稳,表情安详。
就只是一个睡着的少年。
不是什么沉睡的神魂,不是什么八百年前的郡王。
就只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但谢怜知道不是的。
他知道水底躺着的那个人。
他知道那些碎片里藏着的那些年。
他知道。
他越过玄机,看向花城。
花城也醒了。
他睁着眼,望着房梁,一只手放在玄机的手边,指尖碰着指尖。
没有握着。
只是碰着。
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谢怜看着花城的侧脸,看着花城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看着花城指尖触碰玄机的方式——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难过。
不是心疼。
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想起在神府里,花城蹲在水面上,朝水底那个身影伸出手的样子。
他想起花城轻声喊出“殿下”时,声音里的那种东西。
他没有见过花城那样的表情。
从来没有。
那表情让他觉得——
花城很在意玄机。
非常在意。
在意到那种“在意”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证明了。
谢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
不疼。
但一直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这叫吃醋。
他只是觉得,花城看玄机的眼神,他也想被那样看。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窗外,天快亮了。
竹灯里的火已经灭了。
雪地上映着淡淡的青光。
谢怜没有睡。
他躺着,看着房梁,想着水底那个沉睡的身影,想着花城喊那声“殿下”时的表情,想着玄机睡着时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
他想了很久。
但他什么都没想明白。
只是心脏一直跳得不太对。
快了一点。
乱了一点。
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