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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路

天官殿下带你回家

马车沿着山路往上走的时候,谢怜掀了两次帘子。

第一次是想看看还有多远。第二次是因为玄机忽然不说话了——他一路上都在说,说地府的锻造台有多好用,说新炼的那把剑淬火时炸了三回,说得眉飞色舞的。忽然安静下来,谢怜反而觉得不对劲。

帘子掀开,正赶上玄机也在往外看。

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玄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偷吃东西被抓住的小孩。谢怜没有问他看什么,他也没有说。马车继续往上走,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的。

过了好一会儿,玄机才开口:“那边有个人。”

谢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路拐弯的地方,一棵老枫树下,站着一个红衣的少年。不是路过歇脚的那种站法——他没有包袱,没有马,没有要往前赶的意思。就是站着。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

谢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玄机一眼。玄机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他认识这个人。但又不完全确定。

“你认识?”谢怜问。

玄机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马车从那个少年面前经过的时候,谢怜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眼尾有一颗红痣。衣摆上绣着火焰纹,颜色暗沉,像干了很久的血。少年的目光从马车出现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你明知道他在看你,但你一转头,他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马车过去了几步,谢怜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喂”。不是“救命”,不是“等等”,只是那么一个字,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没有让马车停下来,手却按了一下车沿。玄机也听见了。他的储物戒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了。两个人同时回头。

少年还站在原地,红枫叶落了他半肩。他看着马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水底的暗流,压得很深。

“要搭车吗?”谢怜问。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谢怜,又看了看玄机。看玄机的那一眼,比看谢怜的要多停留了半拍。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不是点头,是下巴往里收了收,几乎看不出来。但谢怜看见了。

少年上了车,坐在最边上,挨着车窗,离他们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他坐下来之后就不抬头了,盯着自己的手指看。手指上有几道很浅的烫痕,旧伤,已经泛白了。

马车重新动起来。玄机先开了口,问了一句很平常的话:“叫什么名字?”

少年顿了一下。“三郎。”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

玄机“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三郎。这个名字他不记得听过,但这两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心里忽然很轻很轻地颠了一下,像马车碾过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说不清是颠簸还是什么。

谢怜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车厢里的气氛有点奇怪。不是冷场的那种奇怪,是另一种。像两个人本来就认识,只是中间隔了一层很薄的东西,谁都没有伸手去捅破。他看了看玄机,又看了看三郎,没有说话。

这之后,三个人就真的安静了一路。

玄机没再说话。他靠着车壁,把储物戒取下来在指尖转,齿轮纹一圈一圈地转,反出细碎的光。三郎偶尔抬一次头,目光落在玄机手里的储物戒上,停留片刻,又收回去。

谢怜在另一边看着这两个人。他发现一件事——玄机转储物戒的时候,三郎的目光就会被吸过去。不是刻意的,是不自觉的,像铁屑靠近磁石。而玄机,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又过了一会儿,玄机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两块桂花糖,一块递给谢怜,一块递向三郎。

三郎看着那块糖,没有马上接。

“吃吧,”玄机说,“永安城买的,不是地府货。”

三郎伸出手,接了。指尖碰到玄机掌心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但谢怜一直在看。

他没有说什么,低下头,把桂花糖放进嘴里。糖有点硬,咬开的时候桂花的味道漫了一嘴。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马车又走了一阵,山路的坡度缓了下来,观门远远地露出来了。谢怜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厢里的两个人——玄机靠着车壁,半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三郎低着头,把那块桂花糖攥在手心里,一直没吃。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坐在一起的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真的见过,是一种很奇怪的、像做梦做过的感觉。梦里也有这样一个车厢,也有这样两个人,一个在转储物戒,一个在低头不说话。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玄机的头发吹到脸上,他皱了皱眉,往谢怜这边歪了歪。谢怜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三郎抬了一下头,看见谢怜的手落在玄机发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观门到了。

谢怜先下了车,玄机跟着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储物戒磕在车辕上,叮的一声。三郎最后一个下来,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往里走。

谢怜去开观门,锁有点锈,拧了两下才开。玄机靠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三郎一眼。

“进来啊。”他说。

三郎站在门槛外,脚没有动。

“我……”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词,“我不是什么正经人。”

玄机歪了歪头,像没听懂。

“我是说,”三郎的声音低下去,“你们这里,收不收来历不明的?”

玄机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刚起的一层涟漪,还没荡开就没了。

“我连自己是从哪来的都不太说得清,”他说,“不也在这坐着?”

三郎看着他,没有动。

谢怜这时候已经推开了观门,院子里半化不化的雪地,墙根堆着收来的废品,几块破瓦,一堆旧铁,看着寒酸得不像话。但他站在门里,转过身,朝三郎伸出手。

不是伸过去拉他,是手心朝上,搁在门槛上方,像在等他放上来。

“进来吧,”谢怜说,“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但能住人。”

三郎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掌心,只碰了一下,谢怜就收回去推门了。但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

玄机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把储物戒又转了一圈。

齿轮纹转动的光落在门框上,明了一下,又暗了。

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观门口三双脚印,一双往里走,一双跟着,一双在门槛上踩了又退、退了又踩。

最后三双都在院子里了。

观门没关。风吹着,吱呀吱呀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