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长街上,一位老摊贩盯着那晃动的青玉灯影,不禁啧啧咋舌:“青鬼殿下,您这灯影可比文昌君的御笔还讲究呐。”戚容得意地甩了甩精心打理的发尾,往灯芯里添了粒夜明珠碎屑,傲然说道:“尔等岂知,这可是玄机表弟亲授的‘青蚨追影阵’。”话虽如此,可水镜里玄机给谢怜递药丸的动作,还是让他牙根一阵发酸。他手中的骨扇“咚咚”地敲着廊柱,活脱脱像只被抢了风头的绿孔雀。
最让他憋屈不已的,便是那方平安符。分明是当年他装病,好不容易骗得表弟来府上,才得以有半日相处。结果末了表弟还收走他偷偷摸摸从玄机表弟处偷拿的半匣子缠魂纹符纸。此刻见谢怜接过符时,指尖泛着微光,戚容气得直想捶地。可刚要发作,却猛地想起玄机说的“君子不动怒于形”,只能紧紧捏着扇柄,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等逮着你,定要你抄五千遍《论语》!”话音未落,他忽然瞥见袖口露出半截字条,上面是玄机那清俊的小楷:“若再当街斗殴,罚抄《礼记》全本——”一瞬间,他那绿发梢都像泄了气似的蔫了下来。他对着水镜,小声嘀咕着:“表弟你分我半盏茶的功夫也好啊……小没良心的”
鬼市的上空,银蝶、骨扇、阴浪各自按着独特的章法飘动。唯有戚容的青玉灯影在夜空中不断变幻。先是工整秀美的小篆“表弟望我”,继而化作肆意张扬的狂草“谢怜退散”,末了又凝成个歪歪扭扭的绿孔雀——那可是他偷偷照着玄机画谱学了许久才画成的。
老摊贩抱着膀子瞅着半空里变幻的青玉灯影,喉头“啧啧”作响:“青鬼殿下这妖气,倒像是把仙京太学的墨香都灌进鬼市了。”他用脚尖碾了碾被青雾染得泛青的往生烛芯,烛火忽地窜起尺许高,映得戚容指尖摩挲的羊脂玉牌愈发温润——那玉牌边角还刻着行极小的纂文,正是玄机去年罚他抄《周礼》时,亲手用刻刀镌上去的“术法须循雅道”。
戚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玉牌背面,那里密密麻麻刻着半篇《礼记·曲礼》,是他去年因当街烤焦三座土地庙,被玄机揪着耳朵罚刻的。此刻想起表弟说“再使粗鄙术法便抄《礼》三千遍”时,那柄泛着冷光的刻刀在案几上敲出的“笃笃”声,他后颈倏地冒起层细汗,脊梁骨发僵似的往廊柱里缩了缩。
“三千遍《礼》书啊……”他对着水镜里玄机给谢怜整理衣襟的动作嘟囔,指尖掐算着自己库房里还剩多少捆宣纸。忽然瞥见纸人傀儡袖口的云雷纹歪了丝走线,忙不迭地用灵力细细修补,生怕表弟看出半分敷衍——毕竟上回因纸人绣工粗陋,他可是被勒令在刻纹阁临了整月的《考工记》图稿。
玉牌在掌心发烫,他又打了个寒噤,鬼使神差地摸出袖中珍藏的竹简——那是玄机早年送他的《尔雅》注本,边角还留着表弟批改的朱笔印。指尖划过“君子慎独”四字,再瞧瞧水镜里谢怜接过平安符时的浅笑,戚容突然觉得手里的酥酪不香了,连带腰间悬着的“戚”字银铃,都像是在嘲笑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
老摊贩见他对着水镜忽而咬牙忽而发呆,忍不住又补了句:“殿下这玉牌的光,比判官笔上的朱砂还亮堂。”戚容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发作,只把玉牌往袖底塞得更深——那里还贴着张字条,是今早出门前自己写的“今日不骂人、不烤红薯、不使邪术”,边角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刻刀,权当是给表弟的隔空保证。